他缓缓擦拭着手指,一面道,“过去,贤王被陛下视为左膀右臂,他虽为南庆立下诸多功绩,却非死不可,你可知这是为何?”
明姝摇头:“爹爹不许我过问朝堂之事。”
“自贤王领军与鞑靼在铜中谷一战,世人皆称贤王为明君,“贤”之一字当之无愧,亦有人说,南庆有贤王,定将迎来太平盛世。然,贤王既为明君,那置陛下这真龙天子于何地?”说到此处,他勾唇讽笑,“一山不容二虎,一国不容二君,何况得民心者得天下。”
明姝半晌才从错愕中缓过神,不禁愤懑道:“难道说,为了坐稳江山,陛下就可以滥杀无辜吗?”
他却神色淡漠,仿若见怪不怪:“利大于人,人大于法,而天子,凌驾于法外。”
闻言,她一时间五味杂陈:“陛下身为一国之君,一举一动都关乎着黎明百姓的生息倾覆,怎麽可以……”
说着说着,她猛然想起,此刻坐在她面前的男人,可是陛下的心腹。
她垂下头,良久喃喃一句:“难怪,存天理,灭人欲……”
“人欲不可灭,只可抑。”他纠正道,“自古以来,多欲则贪,尚私则枉,其罪遂生,所以才需要用律法去约束,对犯人施行严刑酷法并不是目的,由此警示世人才是根本。”
“可你这样做,不仅没有人感激你,百姓们还会憎恨你。”
他哼笑一声,神情颇为不屑:“爱如何,憎又如何。我心中有民,却从不畏民心,更不愿活在虚妄的赞誉中。”
明姝看着他泰然的模样,一时无言以对。
今日这番交谈,她忽然觉得他很陌生,而她对他的了解,也只浮于表面。
那个真实完整的陆晏清,还有许多地方,她看不清楚,也琢磨不透。
她有些挫败地转过脸,拿起身旁的话本翻开,却心烦意乱地看不进去。
正出身,眼前一晃,手里的书突然被他抽走了。
他先是扫了眼封面,然後随手翻了几页,一副饶有兴味的样子。
“《幽冥录》,讲什麽的?”
明姝喜欢看话本,尤喜看那些镂心刻骨的爱情故事。
可这一刻,她突然有点庆幸自己今日看的话本,不是讲那些缠绵悱恻的情爱别离。
她舒展了眉目,语气也陡然轻松下来:“这本书讲的是一些奇闻怪谈,挺有意思的。”
“是吗,那讲给我听听。”
没什麽情绪的一句话,却让她感到一丝局促:“我还没看完呢,等我看完再说吧。”
“好。”
陆晏清把书还给她,随後又倒了杯茶,甫一擡头,见她娥眉紧皱,一手捂着胸口,脸色不大好看。
他淡淡问道:“怎麽了?”
“这车晃得我头晕。”
她拿起团扇,轻轻扇着,凉风扑面,恶心眩晕感总算稍有纾解。
须臾,他伸出手,缓缓道:“坐过来。”
明姝想也不想便答道:“不要,挤。”
他沉吟不语,旋即往里面挪了挪,又重复一遍,“过来。”
明姝默默叹息,有气无力地起身坐到他身旁,没骨头似的瘫软地趴在小几上。
“算算时间,最快也还得小半个月才到地方,唉……”
话音刚落,一只手倏地探出来,握住了她的手臂,把她提起来,用不容置疑的力道将她搂进怀里。
明姝坐在他腿上,呆愣地与他面面相觑。
“你……你做什麽?”
“这样睡舒服一点。”
说完,他手掌上移,压着她的肩膀轻轻往前一带,她的脸便枕在了他胸前。
明姝心跳如鼓,鼻下萦绕着浓郁的水沉香,加之周遭太过安静,一阵困意袭上头。
她动了动,直至找到最舒适的姿势,终于不动弹了。
车内安静的能听到她的心跳声,她不敢再直视头顶那张脸,收回视线时,不自觉地小声哝哝一句:“其实……其实你不发怒的时候,也没那麽可怕……”
陆晏清垂首凝视着她,眸中闪过一抹异色,转瞬即逝,而後不动声色地擡起手,把她额上被细汗打湿的碎发掠到耳後。
“睡吧,到了叫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