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庸无奈地摇头:“唉,你可真是愚笨啊。来来来,我来告诉你,以德报怨是何意。”
李庸拉着他来到田间,找了处无人的地方,用枝条在地上缓缓写下几个字,然後指着那几个他看不懂的字说:“圣人言,以德报怨,这是告诉我们人要宽容大度,当别人给予了你仇恨,你不要去记恨他们,而是要用恩惠去回报给他。”
他认真想了好长时间,似懂非懂地反问道:“先生的意思是说,如果别人打了我,我不该生气,也不该还手,反而要给他好处?可若这样的话,那我岂不是成傻子了吗?”
“这……”
李庸被他问住了,正思索着该如何解释,低头时一眼看见他挽起袖子的手臂上布着好几片淤青。
“你这胳膊上的伤是怎麽回事?是不听话被父母打了,还是被别的小孩欺负了?”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特别委屈,眼睛又酸又热,很想流泪。
他在心里想,若是父亲还在世的话,看到他受了伤,一定也会像眼前这位先生一样,用这样关切的语气问他吧。
他垂下头,没有说话,李庸以为他有难言之隐,便说:“罢了罢了,你不想说,我也不逼问你了。”
“先生,我娘总是教导我,让我遇事要学会忍让,可自从我爹去世,我已经忍了太久了……”
他一口气说完这句话时声音已变得哽咽,于是他立马转头,把脸埋进臂弯,紧紧咬住袖子,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
李庸一怔,随即叹息道:“其实我也不认同以德报怨这句话,你记住,该忍时还是要忍,可若欺压你的那个人得寸进尺,那麽,忍无可忍,你便无需再忍。”
他倔强地擦去眼泪,喃喃着重复李庸的话:“忍无可忍,无需再忍……忍无可忍,无需再忍。先生,我好像明白了!”
“嗯,孺子可教也。”李庸欣慰地摸摸他头顶,又问,“小子,你叫什麽名字?”
听他这麽问,他忙退後两步,学着私塾里的那些人,规规矩矩地行了学子礼,清了清喉咙後朗声说:“先生,我叫江晏清。”
李庸点点头:“哦,你的名字应是取自海晏河清,不错,不错,真是个好名字啊。对了,我见你时常躲在学堂外面听我讲课,倒也是个勤学好问的孩子,可为何不报名入学呢?”
“我娘身体不好,我要帮我娘下地干活,没有时间读书,而且,家里也没有闲钱供我。”
“这样吧,既然你我投缘,你又笃实好学,今日,我便收下你这个学生,日後你有空便来寻我,我单独教你。”李庸说着,又语重心长地拍了拍他肩膀,“我教你,不收钱财。”
自那之後,李庸教他认字,教他读书,他无钱买纸笔,李庸便自掏腰包给他添置,而这些事,除了他们两个,再无人知晓。
他跟着李庸学了两年,某日再去找他默文章时才得知,他已去金陵赶考了,不辞而别便是不想在临走前徒增分离之伤感。
李庸还说,来日若有缘,他们师生二人定会再相见。
忆起李先生,他的眼睛渐渐湿润,随即扔下树枝,迅速地用手掌把面前那个“忍”字擦掉,然後蹭地一下站起来,去沟边捡起地上的镰刀。
张爷子见他一副气势汹汹的模样,连忙一把将他拽住。
“孩儿,你这是要干什麽去?”
“李先生说过,忍无可忍,无需再忍……你别拦我,我要去找他们报仇!”
“傻孩子,你糊涂啊,你若用这东西去报复他们,要是一不小心闹出人命,这世上可就再也没有你的立足之地了!”
初听到这句话时,他只是愣了一瞬,但正是这一瞬,他猛地明白了什麽。
谢氏让他用刀子去还击那些欺负他的人,真的只是无心之言吗?
……
忆起过往,陆晏清不觉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被自帘缝泄进来的天光晃了晃。
他从未渴望过能得到谁的疼爱,除了谢氏。
可谢氏呢?
当年从浮石岭死里逃生时,他从自己编织的那场既天真又愚蠢的美梦里醒悟,他是谢氏的绊脚石,他活着,就会挡了她的康庄大道。
十五年过去了,谢氏早已如愿变成官家夫人,可她仍不愿低头承认自己的过错,更不愿见他这个亲生骨肉,而他,也早已绝了与她团聚的念想,只当她死了。
此前,蒙陛下知遇之恩,哪怕受尽千夫所指,他也甘愿竭尽心力为陛下效忠,此为忠;而魏林,与他出生入死,形同手足,所以他也可以为了魏林两肋插刀,此为义。
忠孝仁义,他勉强占了两样,至于孝仁,前者不能,後者不易。
自母亲谢氏与他恩断义绝丶生父江家早已把他从祖籍除名,他在这世上无家无室举眼无亲,他早已不再渴求能有人可依。
除了那些仰仗他做事和溜须拍马的虚僞之人,无人在意他的死活。
可是,明姝不一样。
从来没有人像她那样对他说过:“我盼你放下屠刀清夜扪心,自此行善积德,一生无虞。”
她想让他好好活着。
他本如一具行尸走肉,灵魂碎成了渣,可,只是摸摸她柔软的手,他那颗四分五裂的心好像就能落到实处。
“你在想什麽?”
明姝迟疑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他转头望着她,盯着她的脸庞看了许久。
然後,终于哑着喉咙,呢喃出声:“我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