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姝转身,抿着嘴想了想:“皇宫人多口杂,走漏消息是常态,可处置贤王旧部之事非同小可,除心腹以外旁人哪有资格旁听,这等秘事,一般人根本没有机会接触,又怎会轻易让内奸听去风声,除非……”
“除非陛下有意为之。”苏时卿深深看她一眼,眸色微凝,“如此一来,既能保全天子龙威,得了敬天爱民的好名声,又可将贤王的部属党羽一网打尽。好手段。”
明姝不由轻叹:“贤王离世多年,麾下故吏兵微将寡,圣上擡擡手指便能叫他们鱼溃鸟散,又何必这般赶尽杀绝呢。”
苏时卿默然半晌,道:“这便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明姝的视线快速颤动了一下,却没有接话。
她既担心家人安危,又对父亲信中提到的一事感到惶恐。
正出神,又闻苏时卿声含讽刺地说道:“此事牵扯甚广,各官署各势力哪个不是各怀鬼胎,尤其那些所谓的高官大臣,表面上是在为皇帝鞍前马後,其实都是为了自己的利益。”
“现如今京城出了乱子,我们离得这样远,心里着急却也无能为力,便只能眼睁睁等着了。”明姝说道。
这时,久未开口的江茵忽然问道:“阿窈,姨丈在信里可还交代了什麽?”
明姝摇头:“除了方才我说的这些,便无其他了。”
“那李善他……”
“信中并未提及李公子。”
闻言,江茵难掩失落地低了头:“皇宫出了这样大的事,他要如何自保。”
苏时卿抄起手边的那柄扇子,一边扇风,一边笑道:“江小姐不必忧虑,前不久,李善因护驾有功被圣上调遣至内宫监做事去了。”
或许是看到了她惊愕的表情,不等她问出那句“你如何知道”,苏时卿便给了她回答:“我掐指一算,算出来的。”
江茵扶了扶额:“公子就别说笑了。”
“放心,这消息的确保真,至于我是怎麽知道的……自是有人向我通风报信。”苏时卿将目光转向明姝,又微微笑起来,“而且这人你也认识。”
“我?”明姝指指自己,想了想,“莫非是……”
苏时卿点头:“嗯,正是徐烨。”
经他一番解释後明姝这才知道,原来徐烨一直暗中与他有联系,在背後帮了不少忙,包括那日在青云寺也是徐烨与他一起联手使了出声东击西,她才得以全身而退。
想起徐烨,她一时间感慨万千,对亲友的思念也愈发强烈,而江茵也垂首不语,见两人都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苏时卿安慰道:“依我看,你们也不必太担心,他们定然不会有事的。”
明姝无力地扯出一抹笑,轻声道:“衢州离这很近,哥哥说不定回来找我们。”
话这麽说,但只有她自己知道,也许这段偷来的快活日子就要到头了。
父亲在信中告诉她,不久前,陆晏清奉旨率军前去衢州平乱,而衢州离江都不过几百里地。
思绪纷飞间,那日在青云寺见陆晏清最後一面的场景慢慢浮现在眼前,而他附在她耳边说的那句“哪怕你逃到天涯海角,我也会把你抓回来”,如雷贯耳,令她心头一阵瑟缩。
“喝口茶,定定神。”
苏时卿平淡的声音传来,打断明姝的浮想。
一缕热气升至半空,再缓缓散去,苏时卿端坐在桌旁,倒上了一盏热茶。
“时候不早了,我回房歇息了。”他拂袖起身,朝江茵微微颔首,向门口迈去,忽而停下脚步,顿了顿後转过身,目光拂过明姝,“南街有个梨园,据说里头的戏班子名声远扬,择日你陪我去听一曲可好?”
***
这日烟雨蒙蒙,明姝正在屋里做针线活,时莺进门说,苏时卿要请她去戏楼听曲儿,末了不忘提醒一句:“苏公子已经在楼下候着了。”
明姝闻声也只是擡起头向窗外瞟一眼,天空阴沉沉的,室内也十分昏暗,她面无表情地垂下头,继续绣牡丹花上的蝴蝶。
时莺瞧她走火入魔似的,忙上前夺走她手里的绣棚,蹙眉道:“小姐,您一睁眼饭也不吃就在这忙活,偏偏还不叫奴点灯,这样下去眼非瞎了不可。”
“若是瞎了倒省事了,我本见不得这世间的污浊,奈何事不遂愿,若是瞎了,正好眼不见心为净。”
说罢,她从榻上站起来,慢步踱至窗前,独自吹了会儿凉风,直到门外又传来书童的催促声,这才整理衣衫出门。
候了半晌的苏时卿左等右等不见明姝人影,便与客栈里的算账先生下了盘棋,明姝下来的时候这棋局正是激烈的时候,相比起执白子而气定神闲的苏时卿,算账先生显得有些举棋不定。
就在这胜负已定的一刻,站在算账先生旁观棋的店小二忽然高声招呼道:“呦,明姑娘,您怎麽下来了?可是要茶水?”
话音刚落,苏时卿便将手里的棋子扔进棋笥,潇洒离席,拱手笑言:“先生高明,苏某认输了。”
明姝眨眼的功夫,面前便闪过一道人影。
站定後,苏时卿扇着扇子,望着她但笑不语。
明姝瞧了瞧外面,许是因为阴雨天,平时热闹喧嚣的大街都没几个过路人,她迟疑道:“外头正下雨,要不改天再去吧。”
苏时卿不以为意道:“无妨,一点小雨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