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天昏地暗,并未瞧清楚什麽光景。
默声良久,明姝忽然掩面泣涕,不一会儿,低不可闻的啜泣声被悠悠清风送到苏时卿耳边。
他回了神,走上前道:“今夜风大,你穿的太过单薄了。”
明姝闻声回头,脸颊上还挂着欲掉不掉的泪珠,还未来得及擦拭,又听他说:“快披上吧,小心惹上风寒。”
看着他手里的斗篷,方才还未觉得冷,这会儿浑身竟生出一阵寒意。
“多谢公子。”她接过,慢慢披在身上。
“这麽晚了怎麽还不歇息?”苏时卿问道。
明姝低头无语,实则她早已困倦了,只是躺在榻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眠,这才出来随意走走。
他们住的这艘客船倒也算得上宽敞整洁,不过内里到底是比不得宅邸卧室的,所居船舱狭小潮湿,又日复一日游走在水面上,不免叫人心中生厌。
她擡头看着苏时卿,苏时卿也看着她,脸上浮起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
朦胧夜色下,他周身蒙着一层晶莹的银光,那身月白长袍上仿佛积了一层薄雪。
“我心里有事,一时半会儿睡不着。”明姝侧过脸,“公子呢?”
苏时卿缓缓摇头:“我也是夜不能寐,所以出来透透气,不过……”
“不过什麽?”
苏时卿好笑地看着她:“你我因琴相识,彼此的情分虽远不及伯牙子期,却也算得上是君子之交,公子小姐相称实在生分。”
明姝愣了愣:“那该如何称呼?”
“唔,这样,日後我便唤你明姝,你可唤我苏时卿,也可唤我拾安,如此可好?”
“拾安。”明姝重复一遍,“这是?”
苏时卿浑不在意地笑笑:“哦,乃是我行走江湖时的一个假名。”
“不知是哪两个字?”
“路不拾遗之拾,安居乐业之安。”
“苏丶拾丶安……倒也是个顶不错的名字,可有典故?”
苏时卿愣了一下,随即仰头哈哈大笑起来:“不过是个图方便的名罢了,又非做文章,并无典故。”
明姝的唇角也不由得露出一丝笑:“我道你们这些风雅之人做什麽事都是有讲究有说法的。”
“那样活着岂不太累。”
见她神情欢愉,苏时卿笑意更浓:“若无意外,明日傍晚便可抵达江都,你很快就能见到你外祖一家了。”
闻言,明姝微微一愣,而後神情恍惚地点点头:“是啊。”
苏时卿低头看着她的肩膀,又道:“可我看你似是不大高兴,来,和我说说,何事惹你忧思牵挂?”
他温声细语地问着,明姝不由的红了眼眶,慢慢垂下头,伸手将耳边的碎发细致地挽到耳後。
“我不知以何颜面去见外祖父。”
她那外祖卫长风乃是一代鸿儒,祖上辈辈也都是读书人,年轻时,他置办私塾,手底下教出来的学生各个矫矫不群卓尔不凡。
江都那样大的地方,提起卫长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她自认为自己没有脸面迈过卫家门楣,如今越是临近,她便越是伤怀。
“那到了那里你准备宿在何处?”
“阿娘给我两个侍女拿足了盘缠,想来在客栈暂住一段时日不成问题。”
“那也不是长法。”
“当下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苏时卿仰头望天,无奈地叹道:“也是,船到桥头自然直,一切顺其自然吧。”
明姝摁了摁眉心,不再多言。
两人并肩站立默然半晌,苏时卿侧面看向她:“夜里凉,快进去歇息。
“嗯。”明姝转身,将肩上的斗篷取下来递给他,盈盈笑着,“你也是。”
她微福身,缓缓地在甲板上踱着步离开了。
苏时卿站着没动,目光落在那道羸弱背影消失的方向,凝视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