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那两人满含怒气地走远,魏林低头看一眼地上滴落的血,甩袖叹道:“这都什麽事……欸,真是晦气!”
陆晏清微仰起头,遥遥眺望远处钟楼,目光寡淡的看不出丝毫情绪,半晌,他擡手抚平衣襟褶皱,形似自言自语般低喃。
“恶果的滋味,我何尝不知道。”
***
午时末,温洋奉命带人搜查青云寺,短短两刻钟的时间,偌大的寺院被翻了个底朝天。
可即便如此,明姝的踪影半点也无。
陆晏清站在山门前,一袭墨袍任由野风吹拂,其眉眼似古井般无波无澜,可越是这样平静,温洋便越是心惊胆寒。
数月来,宅中下人皆已知晓,过去不为女色所动的公子,如今唯视明小姐为不同寻常。
他囚着她,让她受尽苦楚,偏又以同等方式折磨自己,看似是她逃不出去,实则是他越陷越深。
如今,明姝逃了,那样柔弱的一个女子不顾一切地自他眼皮底下私逃,此为背叛,更为诛心。
踌躇良久,温洋迟疑道:“公子,城门各关口皆已安排好我们的人,任何行人车驾要想出城皆需经过搜查,明府里外也已布下眼线,一有明小姐的消息奴定及时来报,要不,您先回府?”
陆晏清只看着眼前那片稀疏丛林,许久不曾说出一个字,犹如一尊大佛般,清寂到令人不敢直视。
良久,他擡起左臂,沾了血的手指挽起衣袖,手腕上依旧陈列着几条深浅不一的伤疤,不过最为狰狞血腥的那道疤,在明姝数日来的细心照料下,已然消褪许多。
他咬紧牙关,下颚紧紧绷住,指尖狠狠掐进皮肉里,悄无声息地宣泄着他胸腔里的怒。
他终是太过笃信她不敢逃走,是以在数次察觉出她的异常时,他总选择视而不见,原以为这样的退步会换来她的乖顺,可没想到,她想要逃离他的欲望,竟比求生更强烈。
即使他曾无数次警告,若她胆敢逃掉,他定让她生不如死。
片时,他仰首阖目冷冷发笑:“看来,鞭子不落在身上是不会长记性的。”稍顿续唤,“温洋。”
“奴在。”
“将派出去的人悉数召回。”
温洋不解:“公子,您不找明小姐了?”
“不。”
他面色阴郁,笑得扭曲,“我要亲手将她抓回来。”
***
残阳暮色下,绥江水光潋滟,如镀金身。
燕止坡上,嫩绿杨柳几欲被猎风摧折,明姝浑身瑟缩,下意识裹紧披风,视四下无人後方将帷帽取下,而後两手交叠,向面前男子盈盈一拜。
“苏公子,谢谢你掩护我离开,大恩大德,明姝没齿难忘。”
“明姑娘不必客气,是苏某有言在先,你既帮了我,我自要还你人情。”
苏时卿挥扇轻笑,姿态一如往常那般,清风明月,清举超逸。
感激之辞难以表尽,明姝敛目默声,许久才道:“我有一事想不明白,还望苏公子替我解疑。”
“我猜,你定是想问我,为何知道你的藏身之处,我说的可对?”
“苏公子果真聪慧过人。”
“聪慧过人不敢当,苏某不过是……”苏时卿有意卖关子,却见明姝兴致缺缺,丝毫没有接腔的迹象,只得不着痕迹地转了话音,“不过是恰巧路过,又恰巧撞见你,这一切,都是上天的安排。”
明姝心知他不愿如实告知,遂不再自讨没趣地追问。
她拢袖面向码头,望向远处美得令人心颤的残阳,金陵三坊七巷的喧嚣再无馀音,迎风远行的船只旌旗翻飞,须臾间,她心口忽而泛起褶皱。
踏出这一步,她便得了自由身,从此不再是金陵城人尽皆知的明家千金,亦不再是委身于内阁首辅受尽凌辱的笼中鸟雀。
她本该高兴的。
苏时卿察觉到她眼睫湿润,阖扇敲在手心,似笑非笑道:“莫非是苏某会错了意,其实明姑娘并不想离开平漳馆?否则,为何会愁眉不展,黯然神伤?”
明姝垂目摇头:“过去的数个日夜里,我总盼着能逃出来,如今总算是解脱了,我如何不欣喜,可我至今还未来得及见爹娘兄长一面,不知他们如今怎麽样,甚至……甚至再无机会与他们告别。”
“原来如此,不过这有何难,你若想见他们,待入了夜,苏某可陪你一同前往。”
“我已无脸面去见他们。”
明姝别开脸,一时间只觉胸口胀痛难忍,“况且,此刻明府外定四处都是陆家从奴,我现在回去,无疑是自投罗网。”
听得此话,苏时卿再无他言,二人并肩而立,遥望绥江之畔。
残阳斜照,漫天金光笼罩金陵,映着那山那水,风声若琴,吟唱离别之曲为人送行。
一切都恰到好处,正如平漳馆里的那株梧桐,初栽时摇摇欲坠,恐不能遭受风雨摧残,可时至今日,业已发了嫩芽。
明姝深呼一口气,擡手将发间那支□□的银簪摘下收入袖中,这世道总有清朗的一天,而她也总算得见天日重获自由。
若上天有怜悯之心,万望能够保佑她。
保佑她,再也不要遇见陆晏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