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说话,只额上开始冒冷汗,脸色也越发难看,唇紧紧抿着,似在隐忍着什麽。
须臾,他闭上眼睛,几乎是咬着牙说:“你出去。”
明姝刹那间想起来,之前也曾见过他这副可怖模样。
“你可是头疾又犯了?”
“我让你出去!”
他冷喝一声,双眸赤红,双肩微微耸动,随後垂下头,握拳重重砸向自己的额头,像疯了似的。
明姝被吓坏了,连滚带爬地离开床榻,跑到门口又忽然想起,温伯曾经说过,他每每头疾复发时,因为太过痛苦,所以时常用匕首残害自己。
她後背生汗,一时进退两难,犹豫半晌又折回去,拿过剪刀从床头帷裳铰下几条布,趁他还未嘶吼着发狂,将他两只手腕牢牢绑起来。
陆晏清皱紧眉头瞪着她,那眼神像要将她吞吃了一样,明姝只当没看见,使足了劲儿把布条打好结。
“你做什麽?”他咬着牙问。
“如果不这样做,你待会儿肯定又要伤害自己。”
明姝鼓足勇气坐在他对面,颤着手搭在他肩膀上,抱住他的头枕在她腿上。
“你忍忍,公孙先生说,这样按捏可以缓解疼痛。”
她按着公孙先生说的寻到两侧穴位,指尖轻轻揉捏起来,起初他还绷着脸反抗,到了後头竟慢慢平静下来,最後不再嘶吼,也不再挣扎,双臂不知何时环抱住她的腰,坚毅的面颊靠在她腹前,像迷路的猛兽,历经风雨後总算回到自己的窝。
揉了一刻钟後,明姝两手酸痛,垂目看去,他拧成一股绳的眉毛已然舒展,呼吸也渐渐平稳。
她松了一口气,轻轻将手拿开,弯腰去解他手腕上的布条,却见那布条早已脱落掉在一旁,而他手心被指甲掐得出血。
明姝愣住。
原来他早已摆脱桎梏,可他未因痛苦而再次发狂,而是一直在忍着。
她出神时,耳边忽然响起他低哑无力的声音,好似已经虚脱了。
“阿窈,你想你娘吗?”
冷不防的一句话让明姝呆愣住,她垂下眼眸,将他半握的手指松开,用白绢擦拭血迹。
汗和血混杂在一起,渗进伤口里定不好受,可这点小伤在他面前显然不值一提。
“我每日每夜都在想我娘亲。”她说。
“你娘疼爱你,所以你想她。”他仍闭着眼,掩去一切情绪,“若有朝一日你娘抛弃了你,你还会想她吗?”
“怎麽会。”明姝回过头诧异地看着他,“这世上怎会有娘亲抛弃自己的孩子。”
他似乎笑了笑,且是很冷的那种笑。
明姝蜷缩着躺在他身旁,声音有些飘渺。
“常言道,母子连心,莫说是抛弃,平日里我身子有些不适,我娘她都跟着着急,我娘是这世上最疼我的人。”
他喉咙滑动两下,擡起一只手轻轻揉捏鼻梁。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明姝看见,他眼角似乎有些湿润。
他未留给她仔细观察的机会,抱着她的腰将她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额头,亲密的姿势仿若他们是这世上最相爱的人。
“天快亮了,再睡儿吧。”
明姝轻轻闭上眼睛,心口有些沉闷,她也不知这突如其来的情绪是为哪般。
但眼前不断浮现着方才的一幕幕,陆晏清蜷缩着身子一直看着她,直看到她心里。
她豁然睁开双眼,没有防备地撞进一双幽深的长眸里。
心怦然一动。
黑暗中,一朵绚烂的烟火在她耳边一层层炸开,明姝突然明白,方才胸腔里的滞涩原来名为心疼。
有那麽几个瞬间,她竟心疼他。
心疼这个囚禁她丶欺辱她丶毁她清白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