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对艾依莎笑笑:“真是麻烦您了。”
艾依莎忍不住道:“你和布尔是朋友也是客人,在我们这里,是不必说麻烦这两个字的。”
布尔库特陪着钟情一起出去看了彩虹和日出。
出了毡房,他便告诉钟情,热情待客作为哈萨克族祖先的优良传统便一直保留至今。
哈萨克族有一句俗语:“祖先遗产中的一部分是留给客人的。”
所以,哈萨克族在接待客人时,连自己也舍不得吃的东西都要拿出来待客,不但用好饭、好肉招待客人,让客人留宿,把最好的被褥给客人,而且还精心喂养客人的马,第二天还要热情为客人送行。[1]
这样的招待,并不向客人索取任何报酬。
所以,不必说“麻烦”这两个字。
远处夜雨退去,草原安静得有些清冽。
清晨的空气带着凉意,湿气贴着地面缓缓浮动。
远处传来牛低低的哞声,在山谷间慢慢荡开。羊群醒得更早,细碎的咩咩声夹着铃铛的轻响,清脆又温柔。
钟情抬头望去,薄金色的光沿着山脊铺展开来。阳光落在尚未干透的草地上,水珠闪烁着细碎的光。
雨后的水汽未散,一道淡淡的彩虹横在山谷上方,颜色不浓,却清晰可见。
牛羊在晨光里缓缓移动,蹄声踏过湿草。
“好看!”阿曼尔道,“真好看!”
他转过头来,眼神亮亮地看向布尔库特:“哥哥,你之前说,彩虹出来的时候,就是爸爸妈妈过来看我的路,对吗?”
布尔库特一时没有回答,因为他之前说这话,也是三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阿曼尔看起来还是个天真好骗的小孩儿。
而现在的他,早已有了对死亡的概念。
钟情捏了捏阿曼尔的手,她有些无措。虽然活了三十岁,但她亲缘较浅,没有感受过这样的悲痛。
显然,钟情低估了小小年纪的阿曼尔。
他转过身去仰起头,小脸被晨光照得通透,声音清亮又倔强,却是大大方方地冲着彩虹的方向用哈萨克语大声喊着:“ке!Анаым!арадар,меносындамын!Менсендердсаындым!”
(爸爸!妈妈!你们看,我在这里!我好想你们啊!)
声音被山谷接住,又轻轻送回来,像有人在远处温柔地回应。
他又用汉语道:“你们又来看我啦,我现在长高啦,汉语说的也越来越好了,成绩也越来越好,老师同学都喜欢我呢!”
阿曼尔喊完之后,也没有哭,只是用力眨了眨眼睛,鼻尖有些红。他站得笔直,像是在给远方的人汇报近况。
钟情看着他,心口有些闷闷地。
她不自觉地靠近布尔库特,轻轻把头倚在他肩上。
布尔库特没有说话,只是抬手揽住她,掌心落在她手臂上。
艾依莎挑着门帘站在门口,抬手抹了抹眼角,半晌,笑着招呼道:“好了好了,彩虹也看过了,进来吃早饭吧,早上凉气重,
别站久了。”
阿曼尔点点头,又看了一眼天边的那道弧光,才小跑回来。
没过一会儿,阿勒肯也忙完游客那边的事儿回来,爽朗地笑笑:“看彩虹去了?好兆头啊,好兆头。”
毡房里已经暖和起来。炉火重新旺了,空气里弥漫着面香和奶香。
早饭是新炸的包尔萨克。外表金黄松软,刚出锅时还带着细细的油泡,表面微微鼓起,用手一掰,里面是柔软的白色内芯,带着一点点面粉的甜香。
蘸料也放了两种口味。
比如一小块自家做的奶酪,奶酪微咸,带着浓郁的乳脂味,在舌尖慢慢化开。
亦或者抹上一点野莓果酱,酸甜清爽。
吃着包尔萨克,在就这一杯热气腾腾的酥油茶。
奶白色的茶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入口微咸,带着茶的清苦和酥油的厚实,喝下去,整个人从喉咙到胃里都暖了。
阿勒肯掰了一块包尔萨克递给阿曼尔:“男子汉,多吃点。”
阿曼尔嚼得认真,嘴边沾了点果酱,抬头冲大家笑:“我长高了,爸爸妈妈肯定看见了。”
阿勒肯点头,语气依旧轻快:“他们看见了。看见你长得高了,跑得快,还会帮阿塔干活了。”
布尔库特附和道:“对,也看见你今天第一个冲到在彩虹下看他们了。”
阿曼尔骄傲地点头,又咬了一大口。
钟情捧着热茶,慢慢喝着,刚刚拿着平板画了好一会儿,也不知道该如何去表达,现在,她知道要画些什么了。
吃过饭,布尔库特问钟情感觉如何,钟情尽量实话实说,忽略了小腹的不适感,表示除了有些疲惫没有其他反应。
即便如此,他也准备带钟情离开草原了。
得知这个消息,阿曼尔有些蔫蔫的,钟情拉过布尔库特。
“要不,我们晚点再走吧……”她认真道,“哪怕再带这孩子去兜兜风,我没什么问题的,更何况,我想画一幅画送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