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忘荒原的第四天,天变了。林锋是被一阵风惊醒的。不是之前那种卷着沙砾的微风——是一种从地面升起来的、带着呜呜声响的狂风,吹得他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怎么回事?”他眯着眼看向天空。灰白色的天空没有变化,还是那种死气沉沉的灰。但地面在动——沙土像活了一样,从他脚下往一个方向流去,越流越快,越流越急。“地流沙。”小九的声音忽然变得严肃,“快走。”“什么?”“这片荒原下面的灵力在暴动——三百年来第一次。”林锋低头看着脚下的沙土。沙子像水一样从他脚边流过,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的骸骨被沙流卷起来,白骨在灰白色的沙浪中翻滚,像溺水的人。“往哪儿走?”小九指着东北方:“那边。地流沙的中心在西南——封魔塔的方向。”林锋愣了一下。封魔塔的方向?那不就是他们来的方向?“是那个守塔老人?”他问。小九摇头:“不知道。但地流沙一旦开始,会越卷越大。如果不及时离开,会被卷进沙底——永远出不来。”林锋没有犹豫,拔腿就跑。金丹期的修为全力运转,脚下生风,每一步都跨出数丈。小九跟在他身边,青色长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但沙流比他们快。脚下的沙土越来越松,每一步都陷进去半尺深。林锋跑得像在泥潭里挣扎,速度越来越慢,沙流却越来越急。“前面有块高地!”小九指着前方。林锋看过去——大约百丈开外,有一块黑色的岩石,露出沙面丈许高,像一座小小的孤岛。他咬紧牙关,拼命往那边跑。脚下的沙土忽然一空——他整个人往下坠去。沙土像一张大嘴,把他吞了进去。林锋眼前一黑,耳边全是沙沙沙沙的声响,沙砾打在脸上生疼,嘴里、鼻子里、耳朵里全是沙子。他拼命挣扎,但越挣扎陷得越深。沙土像无数只手,把他往下拽,往下拽——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小九。少年模样的塔灵悬在沙面上方,双脚离地,青色的眼睛发出幽幽的光。他的手很冷,冷得像冰,但力气大得惊人——一把将林锋从沙土里拽了出来。林锋大口喘着气,浑身是沙。“快走!”小九拽着他往那块黑色岩石飞去。两人刚落在岩石上,身后的沙面就塌了一大片。灰白色的沙土像瀑布一样往下泄,露出下面黑漆漆的空洞。林锋趴在那块黑色岩石上,往下看——空洞里,有东西在动。不是沙,不是风——是一团黑雾。很浓很浓的黑雾,在空洞深处翻滚着,像活物。“那是什么?”他的声音发干。小九盯着那团黑雾,瞳孔收缩成一条细线。“怨气。”他说,“三百年来,死在这片荒原上的人的怨气。”林锋的呼吸停了。一百四十三个死在荒原上的人。守塔的妖兽,救人的修士,还有那些不知道名字的、被镇压之力碾碎的凡人。他们的怨气,积了三百年。“它要出来了。”小九说。话音未落,那团黑雾猛地膨胀——从空洞里喷涌而出,像一座黑色的喷泉,直冲天际。灰白色的天空被染成了黑色。风停了。沙停了。整个世界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得像坟场。然后黑雾里,出现了一个声音。不是风,不是沙——是人的声音。很多很多人的声音,混在一起,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能感觉到——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三百年的恨。林锋站在那块黑色岩石上,仰头望着那团遮天蔽日的黑雾。黑雾在翻涌,在凝聚,在——成型。一张脸。巨大的、由黑雾凝聚成的脸,俯视着荒原上的两个人。那张脸没有表情,没有五官,只有两个空洞的眼窝,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但林锋知道,它在看着他。“你——”那张脸开口了,声音像无数个人在同时说话,“从封魔塔出来。”不是问句。林锋握紧拳头。“塔里的东西——”那张脸的声音忽然变得尖锐,“出来了?”“出来了。”林锋说。黑雾剧烈翻涌。那张脸上的两个眼窝忽然亮了起来——不是光,是火。黑色的火,在眼窝里燃烧。“五百年——”那张脸的声音在颤抖,“五百年——”它猛地俯冲下来。黑雾像一只巨大的手,朝林锋抓来。林锋下意识抬手去挡——掌心的金色纹路猛地亮起。金光从掌心爆发,像一道闪电,劈向那团黑雾。黑雾被金光劈中的地方,发出嗤嗤的声响,像热铁放进水里。那张脸发出一声惨叫。“镇魂石——”它的声音充满恐惧,“你炼化了镇魂石——”林锋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金色的纹路在疯狂闪烁,像一颗心跳。“是。”他抬起头,看着那张脸,“我炼化了。镇压之力消失了。封魔塔——空了。”黑雾沉
;默了。那张脸上的黑色火焰忽明忽暗,像在思考什么。“空了。”它重复了一遍,声音忽然变得很轻,“空了……”然后,黑雾开始消散。不是消失——是散开。像一团被风吹散的乌云,从中间裂开一道缝,露出后面灰白色的天空。裂缝越来越大,越来越大。那张脸在消散前,最后看了林锋一眼。那两个空洞的眼窝里,黑色的火熄灭了。“谢谢。”它说。然后散了。黑雾化成无数细小的黑色颗粒,从天上飘落下来,像黑色的雪。林锋站在那块黑色岩石上,仰头看着黑色的雪。颗粒落在他的肩膀上,手心里,头发上。每一个颗粒落下的地方,他都感觉到一股微弱的暖意。不是怨气。是执念。三百年的执念——等一个人回来。现在,那个人回来了。封魔塔空了。镇压之力消失了。他们等的人——自由了。虽然他们自己,已经死了三百年。林锋低头看着掌心里那颗黑色的颗粒。它在他掌心慢慢融化,变成一滴透明的液体,像一滴泪。他把手心里的泪握紧。“走。”他跳下那块黑色岩石,落在已经平静下来的沙面上,“赶路。”小九跟上来。“你刚才——”他欲言又止。“什么?”“你用镇魂石的力量驱散了怨气。”“嗯。”“你不怕它们反噬?三百年的怨气,就算金丹期也扛不住。”林锋沉默了一会儿。“它们不是怨气。”他说。“什么?”“是执念。”林锋说,“三百年的执念。它们不想害人——它们只是想知道,自己等的人,怎么样了。”小九看着他。“现在它们知道了。”林锋说,“所以散了。”小九没有说话。他跟着林锋,走在灰白色的荒原上。黑色的雪还在飘落,落在他们的肩膀上,头发上,手心里。每一片都是凉的。但落下的地方,都是暖的。---悬空岛上。沈傲霜忽然从怀里掏出那两块碎石。十九笔的那块,变成了二十笔。十三笔的那块,变成了十四笔。她盯着那新添的一笔,沉默了很久。“怎么了?”林雪走过来。沈傲霜没有回答,而是抬起头,望着东北方。“他在哭。”她说。林雪愣了一下。“什么?”“他在哭。”沈傲霜重复了一遍,“不是难过的那种哭——是别的什么。”王朔从角落里站起来,走到两界阵旁。他看着阵眼旁那九块排成一排的石头,忽然说:“我也感觉到了。”三个人看向他。王朔指着自己的眼睛:“我看见的。他站在一块黑色的石头上,天上下着黑色的雪。他在哭。但他——”他顿了顿,“他在笑。”沈傲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走到两界阵旁,弯腰捡起一块普通的石头。灵力从掌心涌出。石头开始发光。她在上面刻了一笔。第十笔。然后她把那块石头放在阵眼旁,和前面的九块排在一起。十块石头,十个正字。“告诉他,”她说,“哭就哭了。我们在。”林雪走到她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李浩宇从监测仪旁站起来,望着东北方。“还有三天。”他说。沈傲霜点了点头。三天。她可以等。---遗忘荒原上。黑色的雪停了。林锋抹了一把脸,手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汗还是泪。他从怀里掏出木雕,看着那五个歪歪扭扭的小人。木雕上沾了几颗黑色的颗粒,在金光中慢慢融化,变成透明的液体。他笑了。“没事。”他说,“我没事。”木雕上的金光微微亮了一下。像在回应。小九走在他旁边,看着他。“你刚才为什么哭?”林锋想了想。“因为他们在等我。”他说,“等了三个月。跟荒原上那些人一样。”他顿了顿。“但我回来了。”他把木雕放回怀里,继续往前走。身后,荒原上的沙土恢复了平静。那些埋在下面的骸骨,那些积了三百年的怨气,那些等了三百年的人——都安息了。因为有人从封魔塔里出来了。虽然出来的不是他们等的人。但有人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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