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回天岭的夜,冷得能冻碎骨头。
林湘玉蹲在一块巨石后头,把手拢在袖子里,使劲攥着,可指尖还是麻的。她抬头望了望天,月亮被云遮住了,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风从岭上刮过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远处哭。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她没回头,知道是自己人。
“林将军,第三批滚木运上去了。”说话的是个黑瘦的年轻人,叫石头,是林湘玉从莽山带出来的猎户,话不多,干活利索。
“多少人?”
“三十七个。加上前两批,现在岭上一共二百六十三人。”
林湘玉点点头。
二百六十三人,对一万五千人。
她心里算过很多遍了。就算一个人换十个,也才两千六。就算一个人换二十个,也才五千二。剩下的一万,还是能把他们碾成渣。
可这话不能说出来。
“让兄弟们轮着歇。后半夜换岗,别都睡着了。”
石头应了一声,蹲下身子,压低声音问“林将军,咱们……真能撑三天?”
林湘玉转头看了他一眼。
石头被她这一眼看得缩了缩脖子,连忙说“我……我不是怕死,我就是……”
“能。”
林湘玉打断他。
石头愣了一下。
林湘玉把目光收回去,望着远处的黑暗。那里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知道,一万五千人就藏在黑暗里,等着天亮,等着把他们一口吞掉。
“三天。”她说,“少一个时辰都不行。”
石头没再问,悄悄退下去了。
林湘玉一个人蹲在石头后头,继续望着那片黑暗。
她想起出前,叶飞羽说的那句话“她不会死,因为我算过。”
那时候她没问他怎么算的,也没问算不算得准。她就是信了。
现在她蹲在这冷得冻骨头的夜里,忽然想,叶飞羽算的时候,有没有把今夜这种冷算进去?有没有把一万五千人算进去?有没有把……她要是死了,他会不会难受,算进去?
她摇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晃出去。
天快亮了。
天亮,就要见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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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天刚蒙蒙亮,斥候就跑了回来。
“林将军,动了!圣元军动了!”
林湘玉从石头后头站起来,一夜没睡,腿都蹲麻了。她跺了跺脚,问“多少人?”
“前锋约三千人,已经进谷口了。后头还有,黑压压的,看不清有多少。”
林湘玉点点头,走到崖边,往下看。
谷口在岭下三里地,从这里只能看见一条弯弯曲曲的峡谷,夹在两座山中间。那是上回天岭唯一的路,也是圣元军唯一的道。
她第一次来的时候就看明白了这条路,易守难攻。只要守住几个险要的地方,一万五千人也展不开,只能一个一个往上填。
可她也看明白了另一件事这条路,一旦被堵死,她也下不去。
她没告诉任何人。
“传令下去,各队按计划准备。没我的令,不许动。”
斥候跑了。
林湘玉又蹲下来,把袖子拢紧,等着。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峡谷里传来隐隐约约的声响。马蹄声、脚步声、人喊马嘶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群马蜂在远处飞。
又过了一会儿,能看见人了。
黑压压的一片,从峡谷那头涌过来,越涌越近。最前面的是骑兵,几百骑,跑得不快,像是在探路。后头跟着步兵,密密麻麻的,把峡谷填得满满当当。
林湘玉盯着那些骑兵,数着距离。
三百丈……两百丈……一百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