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疑萧承瑾在公主寝宫的第一日,过得平淡甚至枯燥。虽平时也与承瑜换过,但宿在他宫里,还是头一次。早起,梳妆。他坐在铜镜前,任由宫女替他梳头。平日里看承瑜做这些事,只觉得繁琐,如今亲身体会,才知是何种滋味。这仅仅还只是一个简单的束发。萧承瑾耐着性子,由着她们摆弄。午后,无事可做。萧承瑾走到窗前。窗外是一个小小的花园,种着些花草,打理得很是精致。承瑜平日里就在这里消磨时光吗?看看花,读读书,发发呆,一日便过去了。萧承瑾忽然有些心疼这个弟弟。他是太子,每日有处理不完的公务,有见不完的朝臣,有议不完的政事。他常常抱怨太累,抱怨没有时间陪玲珑。可此刻他才发现,那种累,也是一种责任。而承瑜呢?他是“公主”,是这深宫里最尊贵的女儿家。可尊贵又如何?他不能上朝,不能议政,不能参与任何国家大事。他只能待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读着那些教导女子如何柔顺的书,过着这样的单调生活。原来承瑜这些年,一直是这样过来的吗?那些他以为的“公主闲适”,原来是另一种囚笼。晚间,他躺在承瑜的床上。床褥柔软,熏着淡淡的香。萧承瑾闭上眼,想尽快入睡。可他睡不着。总觉得有什么味道萦绕在鼻尖,熟悉的,却想不起来是什么。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愣住了。是玲珑的脂粉味。那种淡淡的、带着一点花香的甜味,是玲珑惯用的胭脂。他日日与她同床共枕,对这味道再熟悉不过。萧承瑾坐起来,看着这张床。承瑜的床上,怎么会有玲珑的味道?他知道两人亲近。从小一起长大,玲珑与承瑜最为要好,无话不谈,无事不分享。可亲近到在床上留下味道,这……实在说不通。说话解闷,需要待在床上吗?萧承瑾的眉头微微皱起。日日玲珑都是在他那里宿的,何时睡过这里?萧承瑾的心里涌起一阵怪异的感觉。他告诉自己,或许只是玲珑用的胭脂水粉、发膏香胰,都分享给了承瑜。两人用一样的东西,自然气味相同。这倒也不是没有可能。可一旦有了怀疑,所有的一切都变得可疑起来。承瑜是男子。虽然玲珑不知道,但承瑜自己是知晓的。承瑜毕竟是个男子……他和玲珑如此亲近,日日待在一起,会不会……两人如此亲近,万一哪天承瑜开了窍……萧承瑾不敢往下想。他又想起那日,他扮成承瑜去太子行宫找玲珑时,她看见他时惊慌的反应。当时他虽觉得奇怪,可被她几句话糊弄过去了。如今想来,她为何会那样慌张?若是寻常的闺中密友相见,为何怕被他看到?萧承瑾的眉头越皱越紧。他躺回床上,闭上眼,却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乱成一团。一会儿是玲珑的脸,一会儿是承瑜的脸。两张脸在他眼前交替出现,最后身躯重迭在一起。他开始回想承瑜从一开始对他的“帮助”,出主意让他冷落玲珑,出主意让他试探玲珑的心意,出主意让他等一个月……萧承瑾睁开眼,望着帐顶。不对。一定有哪里不对。他坐起来,借着烛光,开始翻找承瑜的房间。枕头下,衣柜里,妆奁中,他一处一处地翻,想找到什么能证明他猜疑的东西。可什么都没有。承瑜的房间干净整洁,一切都是一个“公主”该有的样子。没有不该出现的东西,没有任何可疑之处。萧承瑾站在屋子中央,环顾四周,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他这是在怀疑什么?怀疑从小一起长大的承瑜?怀疑那个总是笑着帮他出主意的“妹妹”?萧承瑾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是自己想多了。承瑜和玲珑没有什么别的。那些奇怪的地方,都只是巧合。可当他重新躺回床上,闭上眼时,那股淡淡的脂粉味又钻进鼻子里。玲珑的味道。就在承瑜的床上。萧承瑾睁开眼,望着黑暗中的帐顶。怀疑的种子一旦埋下,便会在心里生根发芽。即使没有任何证据,即使告诉自己不要多想,那种隐隐的不安,也再无法消散。窗外月色如水,照在他紧锁的眉头上。这一夜,他彻夜未眠。————————————第三日下午,萧承瑾站在公主寝宫的窗前,望着外面的天色。再过半个时辰,承瑜应当就要回来了。这两日他什么可疑的东西都没找到,没有任何能证明他猜疑的证据。是自己想多了吧。但也不能怪他多疑,自古君王都是如此。他走到书案前,打开抽屉,发现都是些女儿家读的书,《女诫》《列女传》《闺范》。他本来是没有兴趣翻开的。这些书他小时候就翻过,枯燥无味。可今日不知怎的,像是冥冥中有什么指引,他随手拿起了这几本。就在他拿起最后一本的时候,书下面露出一角东西。不是书。是别的东西。萧承瑾的手顿住了。那是一根玉势。通体羊脂白玉,雕琢得极精致,表面光滑温润,顶端微微上翘,尾端还系着一缕红绳,方便握持。静静地躺在抽屉最深处,像是被刻意藏起来的。萧承瑾愣住了。他死死盯着那根玉势,心跳如擂鼓。承瑜用的?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这样想。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否定了。承瑜是男子。男子用这个做什么?那是……女子用的……只是承瑜身边除了玲珑,便无第二个女子……萧承瑾不敢往下想。他只觉晴天霹雳,整个人僵在原地,手指微微发颤。那东西是做什么用的,他当然知道。可它为什么会出现在承瑜的抽屉里?是谁用的?给谁用的?他闭眼平息自己的情绪。万一呢……万一是承瑜自己用的。万一是别人送的。万一有什么他不知道的缘由。他不能仅凭一根玉势,就定下什么罪名。萧承瑾睁开眼,盯着那东西看了片刻,然后飞快地把书盖回去,把抽屉推上。他的手还在抖。就在这时,殿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宫人的通报声——“太子殿下到——”萧承瑾迅速转身,走到窗前,背对着门口,双手负在身后,一副正在赏景的模样。萧承瑜推门进来,“皇兄。”他唤了一声,脸上带着笑。萧承瑾转过身来,看着他。萧承瑜穿着太子的常服,玉冠束发,神采奕奕。萧承瑾捏着拳头,附于身后,“回来了?”他说,声音平稳,“这几日如何?”萧承瑜走到他面前,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还好,”他说,喝了一口茶,“就是累。跟着父皇巡视,一刻不得闲。”萧承瑾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我这边倒是清闲,”他说,“请安,读书,赏花,睡觉。承瑜,你这日子,原来过得比我这个太子还滋润。”他话里有话。萧承瑜笑了笑:“皇兄说笑了。”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萧承瑾便起身告辞。————————————萧承瑾走在回东宫的路上,脚步平稳,面色如常。可他的脑子里,一刻也没有停。他知道承瑜行事小心。从他那里,怕是撬不开嘴的。只能从玲珑那边下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