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眼里不余波澜,只有手掌殷红的痕迹昭示着她经历了怎样的挣扎。
“你说,你就是我?”
“当然。”
“你知道我所有的事?”
“我们共享记忆。”
南柯偏头看向镜中人:“那,你记得‘’这个人吗?”
镜中人少见地皱了皱眉,露出困惑的神色。
“看来你不知道。”南柯不太意外这个答案,只是想要确认一下。她笑了笑:“你说,你会帮我报仇?”
镜中人的眼睛亮了亮:“当然。”
“是帮我,还是取代我?”
镜中人的笑意僵在脸上。
南柯继续说:“虽然不知道【造梦空间】是怎么做到的,但它确实剥离出了我的一部分。你就是我,只不过是被复仇的意志主导的那部分我。”
她顿了顿,“杀死‘拷贝’,才能离开‘梦境’。如果你杀死我,你就可以取代我在这个‘梦境’通关,是吗?”
被拆穿,镜中人也不再虚与委蛇。
她冷笑一声:“既然你已经猜到,那也不怕告诉你,我们之间确实只有一个人可以出去。不杀了我,你也无法离开!”
“只有一个人能离开……听起来会是你死我活的情形。”
南柯直视镜中人充满怨毒的眼睛:“不过我猜,只要我不打破镜面,你就永远无法出来。这一关,考验的其实是你,而不是我。”
镜中人的表情终于发生剧变,从一开始的胜券在握变得面目狰狞。
她咬牙:“你怎么知道?”
南柯并没有胜利后的喜悦,她神色平静:“你很了解我,相反地,我也同样了解你。你死我活的局面,如果你能自己从镜子里出来,在我们见面的第一时间你就已经动手了,而不是激我杀你,或者说,是激我打破镜面。”
镜中人眼中充满不甘和疯狂:“你曾立誓一定要颠覆蝶网,为故人报仇。既然如此,我,还是你,又有什么不同?你心慈手软,甚至对萍水相逢的路人都不忍下杀手,凭你,可能连【造梦空间】都出不去,拿什么和蝶网复仇?”
南柯慢慢走近那面镜子,手指缓慢地贴上镜面,与镜中人手掌相抵。
她声音似在喟叹:“如果每个人的执念都被锁在镜子里,那这个关卡也没有设置的必要。所以我猜,如果执念到达某个阈值,镜面的限制自然会解除,这也是你之前一直试图用过去的事激发我仇恨情绪的原因。”
她隔着镜子,面色平静地与镜中人对视:“但你至今都无法破镜而出,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镜中人神色灰败地看着她,仿佛已经预料到自己的结局。
“因为,你只拥有我和仇恨有关的记忆。虽然在我的记忆中,这部分占了很大比例,但我心里仍然有一个没有被仇恨染指的角落。”
她声音很轻,似在呢喃:“在你所没有的记忆里,除了尸山血海,还有白色风信子。只要我还记得那些风信子,仇恨就不能完全吞噬我。而你,”她看向镜中人已经模糊的面孔,说完最后一句,“也永远不能取代我。”
话音落下,眼前的镜面像水面一样泛起剧烈的波纹。
镜中人的身形渐渐扭曲,最终完全消失。
恢复正常的镜面中清晰倒映出南柯真实的面容,她唇角挂着一丝笑意,带着有些陌生的温柔意味——
不知道始于八年前的哪一天,南柯每隔一个月都会受到一封手写的信笺。信封总是压在她的枕头下,她不知道是谁送来的,组织里也没有任何人发现。
素白色的信纸上是流畅的行楷,启信人的称谓是“姐姐”,落款是用好看的花体写的“”。
信里从不分享生活,有时候描写天气,有时候描写风景,有时候是一首温柔的短诗。信中内容干净纯洁,和她所经历的刀山火海全然不同。
印象里,她从来不认识名字中带有“”的人,也无法将寄信者和任何一个自己接触过的人联系起来。
但她贪恋信中那个自己无法触及的世界,于是把这件事隐瞒下来。
戒·毒那一年,她住在地下室,无法收到信笺。出去的时候,断了一年的信笺再次寄来,上面多了一支白色的风信子。
纤细的花枝仿佛稍稍用力就能折断,她小心翼翼地捧起花朵,手忙脚乱地将花插到水杯里。
从那以后,她收到的每一封信都会附带一支白色的风信子。这些素白的花成为她心里的暖色,陪伴她度过无数行尸走肉般的日子。
三个月前,信笺突然断掉了。
不久后,组织下达任务,要她进入【造梦空间】拯救于尘,那个人恰好于三个月前变成植物人。
于尘,。
出于某种敏锐的直觉,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接下了这个任务。
不多时,镜面破碎的声音将南柯的思绪拉回当下,幻境开始坍塌。
她看着支离破碎的镜面,恍惚间好像看到里面下起了白色花雨。
她想,在报仇前,如果有可能的话,让她见见那个给她写信的人吧。
她想要看看他的样子是不是和自己想的一样温柔,即使代价是死去。
如果终归要死的话,她心甘情愿为那场白色的花雨殉葬——
正如那些漂亮的花儿无数次将她的灵魂从地狱里拯救回人间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