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微明,日初出渐明貌,光线曈眬。
上下城区升降台周围,工作的钦查官拉上一圈警戒线,持枪值守,警戒线外,早已围满了攒动的人群,踮着脚眺望台面。
钦查处的武装车停下。
荷枪实弹全副武装的钦查官下了车,面色和冷风一样铁青,将车上的罪犯押上升降台。
咣当。咣当。
金属的台面被踩踏,发出一声声闷响,像是警钟,也像是告慰天下的闷鼓。
许暮一身钦查官的庄重制服,在冬日清白的阳光下,银灰色制服泛着金属的光泽,许暮的表情又冷又严肃,注视着罪犯拖着脚步走上升降台。
江黎站在他身边,罕见地不似平常一样散漫,只是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静静抿唇垂眸看着。
庄严,肃穆,天地间只余冷风呼啸作响。
白严辉指挥现场,齐乐在升降台后扯着线缆,吊起一片投影屏。
屏幕上滚动播放着现在走上升降台的每一个罪犯的信息和罪证。
这场行刑,不似在审判庭一样居高临下,占据民心与大义,沸沸扬扬炒作。
而是一场静默无声的交代与答复。
台上无人言语宣誓,台下无人评判叫嚷,众人只是静静一桩持续二十余年的,惊天动地的大案暂做了结。
许暮高高抬起手臂,向下一落。
枪响了。
枪响的这一瞬,风停了,大雪又落。
纷纷扬扬,纯白一片,痛快地下着,大片大片的纯白落在地面上,好像是发誓要将一切漆黑的罪恶全部洗涤干净一般。
曾经犯过罪,却因审判庭与西斯特的“面具”交易而逃脱的惩罚,在这一刻重新加诸于身,罪孽终报,天理昭彰。
最后被押上升降台的,是一切的始作俑者,卞印江、宋幸、卓洪。
背后的大屏上,将三人主导的所作所为尽数暴露在天光下。
枯云几人作为下城区的受邀人,也在现场,面色复杂地看着滚动的罪目。
梁扶砚依旧戴斗篷兜帽,坐在轮椅上。
如今的他,早已失去了梁扶砚这个罪孽深重的名字,只能以扶乩这个称呼存在。
他这几天为调查案情做了不少贡献,忙着去上城区的医院检查给基因嵌合实验体做检查,然而那些孩子的基因已经和被插入的动植物基因融合,要剥离则是一个漫长又痛苦的治疗过程。
目前梁扶砚能做的,就只是缓解这些可怜的孩子的痛苦。
除此之外,他还接手了一批分析工作,分析从地下实验室里搜查到的液体注射药物。
一个木箱、又一个木箱,一排排整齐的箱子被搬到地面上。
其中是按批次改进的,两种不同的药物。
一种代号名为“长乐”,一种成瘾性药物,能够逐渐控制人的神志,这个许暮知道,他当初被关押在审判庭时,险些被宋幸和卓洪按住注射。
另一种代号名为“长生”,能短暂增强细胞活性,使人体机能逆生长,是一周多以前意外被注射到江黎体内的那种浅紫色液体。
梁扶砚在实验室里分析了“长生”的成分之后,拿到报告,气得两眼一黑,一头撞上实验台晕了过去。
醒来后,梁扶砚痛苦地长叹一声,随风而散。
长生啊,竟然是提取了年轻人体内活性细胞精炼浓缩后得到的药物,而这种提取,对人的伤害极大,每一次都会让人寿命砍半。
这些药物,光看那厚厚的一沓实验记录和代码,就知道它们在这二十年里更迭改进了多少次,也就知道,这二十年里,究竟有多少受害者,葬送在了这场追求人类极限与生命边界的研究里,究竟有多少家庭支离破碎,又多少血恨埋藏在眼前这三个人和年龄完全不符的身躯中。
梁扶砚把得出来的结论一遭全都扔给钦查官整理,自己则埋头在如何治疗基因嵌合实验体的研究中。
求长生啊,拿同胞的性命当做垫脚石。
丧尽天良。
升降台的链条喀拉作响。
周围观刑的,不仅有上城区的居民,也有下城区的,作为两个城区关系缓和的开端,双方居民都试探着小心翼翼伸出触角,轻轻相碰。
两个城区的人群聚在一起,却并不泾渭分明,反而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站的地方交错。
是江黎故意引导的。
江黎这几天在病床上也不是完全无所事事,他暗中联络了黑街长乐坊的老板,就是祁东的亲儿子,和他一起杀了爹的,他名义上的“养兄”。
那个红毛。
两个城区的壁垒隔绝了上百年,骤然被打破后,这次行刑,不仅是一次判决,还是一个契机,让两个地方的居民第一次得以融成一片,站在同一个高度的平台上观刑,再无上下城区的地位之分。
然而天差地别的的生存环境,构筑起两种截然不同生存文化,如若毫无缓冲地撞在一起,说不准闹出什么大事来,会推缓两城区的和平交流、甚至加上层层阻碍。
所以需要有一个地方,有一批人作为其中的“调和剂”。
地方,就是黑街。
至于人选……江黎第一个想到了红毛。
虽然那家伙蠢笨又贪图享乐,没什么大志向,但胜在圆滑,在黑街摸爬滚打多年,地位仍旧超然,眼线人脉遍布,正是能抓来干活的好人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