臧洪的心猛地一沉。果然,最担心的事情还是生了。
他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这个缓慢的动作让他有时间掩饰内心的惊涛骇浪。
他抬起眼帘,平静地问道“拨乱反正?不知德俊兄(脂习的字)有何高见?”
“拥立新君!”脂习的声音陡然拔高,随即又迅压低,显得有些诡异的亢奋,“我等已联络到一位西汉远支王亲,血脉高贵,仁德宽厚。只要我们能控制住长安的禁军与武库,再由子源兄你这样德高望重之人出面振臂一呼,废黜献帝,迎立新主,则大事可成!届时,天下士人必将云集响应,共讨董贼余孽,则汉室可兴,社稷可安!”
臧洪的指尖微微白。
他听着脂习这番慷慨激昂的陈词,心中却感到一阵冰冷的寒意。
这哪里是匡扶汉室,这分明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政治豪赌!
赌董俷真的死了,赌西凉军和并州军会因为内斗而无暇他顾,赌关东诸侯会认可他们拥立的新君!
这其中的任何一个环节出了差错,参与其中的所有人,都将死无葬身之地,整个长安城,更会因此陷入一场惨烈的内战。
他看到了脂习眼中的狂热,却没有看到与之匹配的深谋远虑。
他看到了金旋的冷酷,却没有看到掌控全局的绝对实力。
这根本不是什么深思熟虑的计划,而是一群被压抑已久的理想主义者和野心家,在绝望中迸出的疯狂火花。
然而,他不能直接拒绝。
在这深夜登门,将如此惊天的密谋合盘托出,本身就是一种逼迫。
如果他表现出丝毫的犹豫和反对,恐怕今夜就走不出这间屋子。
臧洪放下茶杯,出一声轻响。
他故作沉吟,脸上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凝重与意动“此事……事关国祚,干系重大。非洪一人所能决断。不知二位,还联络了哪些同道?”
一直沉默的金旋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如同两块铁片在摩擦,干涩而冰冷“子源兄不必多虑。城门校尉闵贡闵大人,已经答应共襄盛举。”
“轰!”
这个名字如同一道惊雷,在臧洪的脑海中炸响。
闵贡?!
那个手握部分城门禁军,平日里看似与世无争,只知明哲保身的闵贡,竟然也参与其中?
这一瞬间,臧洪遍体生寒。
他意识到,这不再是脂习和金旋两个人的空想,而是一个已经初具雏形的政治联盟。
闵贡的加入,意味着他们已经拥有了动政变的武力基础!
而自己,因为素有的清名和在士人中的声望,被他们视为竖起大旗、号令天下的最佳人选。
他被推到了风口浪尖,再无退路。
冷汗,不知不觉间已经浸湿了他的内衣,紧紧地贴在后背上,带来一阵阵粘腻的凉意。
他强迫自己保持镇定,脸上甚至挤出一丝艰难的笑容“既有闵将军相助,大事可期!只是……此事还需从长计议,不可操之过急。”
“子源兄所言极是。”脂习见他并未反对,神色大喜,“我等今日前来,正是要与子源兄共商大计。时机稍纵即逝,还请子源兄早做决断!”
臧洪缓缓站起身,踱了两步,最终停在窗前,望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选择。
任何的推诿,都会被视为背叛。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脂习兴奋的脸和金旋深不见底的眼眸,一字一顿地说道“好。为国除贼,匡扶社稷,洪,义不容辞!”
送走两人后,臧洪一个人在前厅枯坐了许久。
他像一尊石雕,任由烛火燃烧,将他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扭曲变形。
直到烛泪流尽,最后一丝光亮即将熄灭,他才像是从一场噩梦中惊醒,踉跄着站起身,脚步沉重地向内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