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拂过古槐,枝叶出海潮般的呜咽。
董一人独坐于崖顶,身前一尊青铜小炉,炉火正舔舐着陶壶的底部,壶中青梅酒的酸甜香气,混杂着水汽,袅袅升腾。
他的目光越过波涛汹涌的江面,投向对岸那连绵无尽的军帐,神情却不见丝毫将临大战的凝重。
恰恰相反,他的眉宇间舒展着一种久违的松弛,仿佛眼前这二十万人的生死对峙,不过是为他此刻的煮酒提供了一幅壮阔的背景画卷。
他甚至有些怀念这种感觉,这种将天下置于一盘棋,而自己则是那唯一执棋者的从容。
通往崖顶的唯一一条小径上,一个身影出现了。
没有前呼后拥的亲卫,没有旌旗招展的仪仗,只有一个人,一身寻常的黑色战袍,按剑拾级而上。
步伐不快,却每一步都踏得极为沉稳,仿佛不是在登山,而是在丈量这片即将被战火吞噬的土地。
来人正是曹操。
董没有起身,只是抬手,将另一只早已备好的酒盏满上,炉火映着他含笑的眼眸“孟德公,好胆色。”
曹操已至近前,毫不客气地在董对面的石凳上坐下,目光在那滚沸的酒壶上扫过,哈哈大笑“董兄在此温酒相候,操若是不来,岂非辜负了这番雅兴?再说,这天下间,能让操放心孤身来见的,恐怕也只有董兄一人了。”
这话语亲热如故交,却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讽。
董不以为意,将酒盏推到他面前“既是故人,便当共饮。尝尝这青梅酒,用的是去岁枝头最后一批青梅,窖藏至今,酸中带涩,涩后回甘,像极了人生。”
曹操端起酒盏,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烧下去,他长舒一口气,眼中精光一闪“人生苦短,若总是这般酸涩,岂不太过无趣?当效仿雄鹰,振翅九霄,俯瞰山河,方才不负此生。”
“哦?”董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他亲自为曹操再次斟满,看似随意地问道,“以孟德公之见,当今天下,谁可称得上是翱翔九霄的雄鹰?”
来了。
曹操心中一凛。
他知道,这看似闲谈的酒局,真正的较量此刻才刚刚开始。
董的这个问题,如同一张无形的网,无论他如何回答,都会暴露自己的心迹。
他沉吟片刻,笑道“河北袁本初,四世三公,门多故吏,兵精粮足,可为英雄?”
董摇了摇头,轻笑一声“本初色厉胆薄,好谋无断,干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命,不过是冢中枯骨,早晚为操所破。”
曹操的瞳孔微微收缩。
董的评语,与他心中所想,竟是不差分毫。
他不动声色,又道“荆州刘景升,宗室之后,坐拥八郡,兵甲坚利,江汉为屏,可为英雄?”
“景升清谈客耳,虚名无实,守成尚可,进取不足,非拨乱反正之主。”董再次摇头,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曹操的心沉了下去。
他现,无论自己抛出谁,董都能一语中的,将其批驳得体无完肤。
更可怕的是,整个谈话的节奏,始终被对方牢牢掌控在手中。
自己仿佛成了一个提问的学童,在等待老师的评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