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听着。
“他让你别等了。”我说,“该找人就找人。”
话说完,院子里安静了。
太阳晒着,玉米粒在阳光下泛着金灿灿的光。那只母鸡带着小鸡,走到院子另一头去了。屋檐底下晾着的小孩衣服,被风吹得轻轻晃。
她站在门口,低着头。
好一会儿,她抬起手,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他还说啥了?”
“没了。”
她点点头。
“就这些?”
“就这些。”
她又点点头,没再说话。
我站在院子里,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墙角那边,那个小女孩还蹲着,不知道在看什么。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地上。
我忽然想起周平安说的那句话。
“你见着我闺女,你看看她。然后你就知道怎么说了。”
我不知道他什么意思。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洗干净的黑豆。
她看了我一会儿,又低下头,看着墙角。
墙角还是什么都没有。只有太阳照出来的影子,和几棵草。
我转过头,想跟那女人再说点什么,她已经转身进屋了。门虚掩着,里头黑漆漆的,看不见。
我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小女孩还蹲在那儿,背对着我。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
影子旁边,还有一道影子。
那道影子很长,站着的,后背鼓起一块来。
我没动。
小女孩也没动。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转过身,往屋里跑。跑过门槛的时候,差点绊一跤。
我站在原地,看着墙角。
墙角什么都没有。只有太阳照出来的影子,和那几棵从砖缝里长出来的草。草叶在风里轻轻晃着,像是有人在摸它们。
我没再进那个院子。
出了村口,那棵大槐树底下,老太太们还在剥东西。这回看清楚了,是花生。她们抬起头看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好奇,也不是戒备,就是看着。看着我走过去,看着我走远。
我走到岔路口,回头看了一眼。村子卧在洼地里,红砖房、灰瓦、炊烟。太阳偏西了,把整个村子罩在一层黄澄澄的光里。
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那个小女孩会不会再跑出来,蹲在墙角看?那个女人会不会拿着那张照片,坐在屋里呆?周平安还在不在那个墙角,站着看他的闺女?
不知道。
我转身往回走。
回到县城,天已经黑了。找了个小旅馆住下,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这头弯到那头,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我脑子里反复想着那个墙角。
什么都没有。只有影子,只有草。
但我看见了。
那道站着的影子,后背鼓起一块。在太阳底下,它投在地上,跟小女孩的影子挨着。
我没看错。
我闭上眼睛。
周平安的脸在黑暗里浮现出来。空的眼眶,青灰色的皮肤,那根锈迹斑斑的钢筋。他在路灯底下看着我,问我能不能帮个忙。
我帮了。
可他还是跟着我回来了。
不,不是跟着我。他本来就在那儿。他一直在那儿,在他闺女身边。他只是出不去,走不到,碰不着。
现在他能碰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