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的突突突地开出县城,往乡下去。路两边是成片成片的麦田,有些麦子黄了,有些还青着。偶尔经过一个村子,土墙、瓦房、门口蹲着晒太阳的老人。
越走,路越窄。水泥路变成石子路,石子路变成土路。土路被前阵子的雨冲得坑坑洼洼,摩的颠得我屁股离了座。
师傅在一个岔路口停下来,指了指前面“往里走,第三个村子就是。”
我下了车,付了钱。他调头突突突地走了。
我站在路口,前后左右都是麦田。太阳挂在天上,晒得人头皮烫。
我往他指的方向走。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看见村子了。二十来户人家,散在一片洼地里,房子是红砖的,有的抹了水泥,有的没抹。村口有棵大槐树,树底下坐着几个老太太,手里剥着什么东西。
我走过去。
老太太们停下手里的活儿,看着我。其中一个,年纪最大的,张嘴问了一句什么。我听不懂。
我把照片拿出来,递给她。
她接过去,看了半天,抬头看我,又说了句什么。我听不懂,只能指着照片上那个女人,比划着问她在哪儿?
老太太看了我半天,把照片还给我,伸手指了一个方向。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走。
村子不大,走几步就到了。一堵矮墙,两间红砖房,院子里晾着几件小孩的衣服。门虚掩着。
我站在院门口,没进去。
院子里晒着玉米,金灿灿的铺了一地。一只母鸡带着一群小鸡,在玉米堆里刨食。屋檐底下放着个塑料盆,盆里泡着衣服。
东边的墙根底下,蹲着个小女孩。
她背对着我,蹲在那儿,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站了好一会儿,抬脚进了院子。
母鸡咯咯叫着跑开,小鸡跟着跑。小女孩听见动静,回过头来。
三四岁的样子,扎着两个小辫,脸圆圆的,眼睛又黑又亮。她看着我,不害怕,也不说话。
我蹲下来。
“你妈妈在家吗?”
她看着我,还是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伸手指了指屋里。
我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还蹲在那儿,看着墙角。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墙角什么都没有,只有太阳照出来的影子,和几棵从砖缝里长出来的草。
门开了。
一个女人站在门口,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水。她看着我,眼里头有警惕,也有疑惑。
“你是……”
我看着她的脸。比照片上瘦了,老了。照片上她还抱着孩子,对着镜头笑。这会儿她不笑,就看着我。
“我……”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她等着。
我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叠成小方块的那张,边角已经磨毛了。
递给她。
她接过去,展开,看了一眼。手顿住了。
她看了很久。低着头,我看不见她的表情。
院子里那只母鸡又咯咯叫起来,小鸡跟着它跑过院子,刨起几颗玉米粒。
她抬起头。
“他在哪儿?”声音很平,平得像在问今天吃什么。
我张了张嘴。
“在河北。”我说,“一个钢厂。”
她看着我,等。
“去年。”我说,“从高处掉下来的。”
她没吭声。手里的照片攥紧了,又松开,又攥紧。
“他让我捎句话。”
她还是不吭声。
“他说……”我顿了顿,“他说他对不住你。出来时候说挣了钱就回去,结果没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