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死死瞪着我,然后,像个输光了家当的赌徒,开始一下、一下地跺脚。
没有声音,他剧烈的动作牵扯着病房里的阴影都在晃动。
他在生气。
气我挺过了二十二岁。
一种混合着后怕和极度畅快的情绪冲上来。
我慢慢抬手,费力地摘掉氧气面罩,肺部还是针扎似的疼,声音也干涩得厉害,却压不住那点得意。
“咳…没想到吧?”我扯出一个虚弱的笑,盯着那团躁动的绿影,“老黄历该翻篇了,现在,医学的技术专治你们这些不服气的。”
那绿鬼猛地停下跺脚。
病房里死寂一片,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
他僵在那里,过了好几秒,那颗模糊的头颅缓缓抬起。
脸上所有的怨毒和气急败坏像潮水一样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极其诡异的平静。
然后,他的嘴角一点点咧开。
越咧越大,一直到形成一个漆黑恐怖的、深不见底的洞。
一丝若有若无,冰冷充满恶意的声音,直接钻进我的脑海
“你以为……你真赢了?”
“看看你的x光片——”
“那些漂亮的钙化阴影里……”
他歪着头,笑容变得无比邪恶。
“孵着的,可全是我的孩子。”
我脸上的笑瞬间冻僵。
肺叶深处传来一阵细微而密集的痒意,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被他的那句话唤醒了。
“你…胡说…”我的声音干涩的抖,试图用虚张声势来压过心底骤然涌起的寒潮。
那绿鬼并未理会我,他身影开始变淡,像渗入墙壁的污渍,最终彻底消失在角落的阴影里。
他走了,可那恶毒的呓语却留了下来,在我脑子里疯狂成长着。
第二天早晨,主治医生带着一群实习生来查房,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
“恢复得不错,真是奇迹啊!肺部感染控制住了,生命体征也稳定了。等你再好点,我们再拍个片看看愈合情况。”
他语气轻松,甚至拍了拍我的肩膀。
可我死死盯着他,嘴唇哆嗦着,用尽全身的力气抓住他的白大褂袖子“片…之前的x光片…cT…给我看看!”
医生愣了一下,可能觉得我是好奇或者劫后余生的激动,便示意旁边的实习医生去取。
没多久,一张光片和几张cT胶片被拿了过来,对着窗户的光亮挂了起来。
“你看,”医生指着片子上那些代表我肺部的灰色区域中,一些散落的、形态不规则的白点和高密度阴影,
“这些就是结核杆菌被消灭后形成的钙化灶,是战斗留下的疤痕,也是你胜利的勋章。它们证明你的身体正在愈合……”
勋章?
我瞪大了眼睛,几乎是扑过去,眼球就要贴到了冰凉的胶片上。
那些白色的斑点、条索状的阴影,在医生眼里是愈合的象征。
但现在,在我眼里,它们完全不同了。
光线下,那些钙化点似乎……似乎真的在微微蠕动,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生命的质感。
它们不再像是死寂的疤痕,而更像是一颗颗被硬壳包裹的、正在沉睡的卵。
密集地镶嵌在我的肺腑深处,等待着某个时机。
肺里的那阵痒意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