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寒那天早上,天还没亮透,院子里冷得连狗窝里的干草都挂了一层白霜,白尾虎子从狗窝里出来的时候鼻尖上沾着霜粒子,它甩了甩脑袋把霜抖掉,在院子里走了两步又缩回去了。虎子青狼花背挤在狗窝里不肯出来,四条狗在干草堆里缩成一团只露出几个鼻尖。五只鹰蹲在屋檐下缩着脖子,翅膀蓬着,毛炸得比平时更厚,老猎王蹲在最中间,小猎王挨着它,五只鹰像五个灰白色的毛球挤成一排。卓全峰蹲在门槛上抽着烟,哈出来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团又慢慢散开,他把烟掐了站起来,往屋里喊了一声,“三丫,起来了。”
三丫从炕上爬起来的时候天才刚亮,她穿好棉袄棉裤,把老猎枪从墙上摘下来背好,腰间别了弹药袋和猎刀,又从炕柜里翻出爹给她做的鹿皮护腕套在手腕上。黑豹从炕上跳下来跟在她脚边,三丫蹲下来摸了摸黑豹的脑袋,“今儿你不去,你在家看院子。”黑豹歪着头看了看她,尾巴耷拉了一下又翘起来了。三丫站起来出了屋,白尾虎子从狗窝里探出脑袋看了看她,又把脑袋缩回去了,虎子也跟着缩回去了,青狼花背从狗窝里钻出来蹲在三丫脚边,尾巴翘着。三丫蹲下来摸了摸青狼的脑袋,“你跟我去。”青狼蹭了蹭她的手,花背也挤过来蹭了蹭。卓全峰从灶房里拿了两个饼子用布包好了递给三丫,“带着路上吃。”三丫接了揣进兜里,卓全峰又递给她一个水壶,“晌午之前回来。”三丫把水壶挂在腰上,“知道了。”
卓全峰站在院门口看着三丫出了院子,青狼花背跟在她脚边,两条年轻的狗走在土路上,三丫背着老猎枪走在中间,晨光从东边的山梁上漫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铺在结霜的土路上。五只鹰从屋顶上飞起来,小猎王带头飞上了高空,小灰大黑二灰闪电白云跟着飞上去,老猎王蹲在屋顶上没动,歪着头看着鹰群飞远,啾了一声。卓全峰蹲在院门口又抽了一根烟,然后回屋把猎枪从墙上摘下来背好,往背篓里装了水壶和弹药袋,带着白尾虎子出了院子。他没有跟在三丫后面走同一条路,而是从屯子另一头绕上了山梁,走了一条比三丫走的路高出一截的山脊线。白尾虎子跟在他脚边,两条老狗虽然跑不快了,但走山路还是稳的,一步一个脚印地跟在后面。
三丫进了青草沟之后往支谷的方向走。支谷是去年秋天她和爹一起来过的那条,谷口窄,两边的石壁上长满了枯死的藤蔓,谷底的溪水冻了大半,只在中间留了一条细细的水流,哗哗地响着,水面上浮着碎冰,在晨光里闪着白花花的光。青狼走在前面探路,鼻子贴着地面闻着,花背走在三丫脚边,耳朵转来转去地听着周围的动静。三丫的步子放得很轻,每一步踩下去都先试了试地面的硬度,冻硬了的泥地踩上去不会响,落叶层被霜冻住了也不怎么沙沙响了。她沿着溪水往谷底走了一段,在一面朝南的阳坡上发现了狍子的脚印,新鲜的,蹄尖在冻硬的泥地上踩出了浅浅的印坑,边缘的泥粒还带着湿气。她蹲下来用手掌比了比蹄印的大小,“公的,大的,一头。”青狼凑过来闻了闻,抬头朝阳坡的方向看了看,尾巴摇了一下。
三丫顺着脚印往阳坡上摸,走了不到百步就看见了一头大公狍子,正站在坡地中间的一棵老松树底下啃着树皮上的苔藓。它的角很大,角根粗壮,分了三叉,角尖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浅褐色的光泽。大公狍子吃得很专心,脑袋低着,耳朵偶尔转一下又耷拉下去,冬天的狍子觅食时间长,一啃就是大半天,警惕性比秋天低了不少。三丫蹲在一丛榛柴棵子后面,把老猎枪架在膝盖上,枪口对准了大公狍子的胸口。青狼花背趴在她身后,青狼的尾巴绷得直直的,花背的耳朵竖着。三丫的手指头搭在扳机上,但她没有急着开枪,她在等一个更稳的角度。大公狍子啃了一阵树皮,慢慢转了个身,侧面对着三丫的方向,胸口完全暴露出来了。三丫吸了一口气,手指在扳机上慢慢收紧。
枪响了。老猎枪的声音比爹那把新枪脆一些,在支谷里炸开回响,把对面石壁上的枯藤震得晃了晃。大公狍子前腿一软往前栽了一下,挣扎着站起来想跑,三丫迅速换了一个新弹夹,在狍子调头跑出去不到五步的时候补了第二枪。狍子栽倒在坡地上,后腿蹬了两下不动了。青狼花背同时冲了出去,青狼从正面按住狍子的脖子,花背从侧面咬住后腿,两条年轻的狗把狍子按在坡地上,尾巴翘得高高的。三丫站起来端着枪走过去,蹲在狍子旁边看了看,两枪都打在胸口的位置,第二枪补得准。她把枪背好了蹲下来摸了摸青狼的脑袋,又拍了拍花背的背,“打着了。”青狼眯着眼蹭了蹭她的手,花背松开嘴舔了舔嘴角的血沫子。
三丫蹲在狍子旁边把烟掏出来想点,想了想爹说过“打猎的时候别抽烟,烟味会惊着野物”,又把烟收起来了。她开始剥皮,刀从狍子的肚皮中间划开,顺着骨头的方向走,一刀一刀地把皮子完整地揭下来,摊在坡地上晾着。然后把狍子开膛清理内脏,肉分割成几块装进背篓里,皮子卷好了捆在背篓边上。青狼花背蹲在旁边看着她做这些,白尾虎子当年跟着卓全峰进山的时候也是这么蹲着看的。三丫做完了站起来把背篓背好试了试重量,沉甸甸的压肩膀,但她步子没晃,背着狍子肉往谷口走。青狼花背走在前面,两条年轻的狗步子轻快,尾巴翘着,三丫走在中间,老猎枪背在肩上,晨光从东边的山梁上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铺在谷底的溪水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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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支谷口的时候三丫停了一下。她蹲在谷口的石头旁边把背篓卸下来歇了歇肩,掏出水壶喝了一口水。正准备重新背起来的时候,谷口上面的山梁上响起了脚步声。三丫抬头看——卓全峰从山梁上走下来,白尾虎子跟在他脚边,虎子跟在后面。他走下坡来到三丫跟前,蹲在背篓边上翻了翻里面的狍子肉,又看了看摊在背篓边上的皮子,皮子完整,刀口整齐,肉块分割得干干净净的。他看了好一阵,然后站起来拍了拍三丫的肩膀,“打了几枪?”三丫把背篓重新背好,“两枪,第一枪打胸口,第二枪补的。”卓全峰点了点头,“打得好,补枪及时。”他蹲下来看了看地上的血迹,“从这儿到打中的地方有多远?”三丫想了想,“大概二十步。”卓全峰站起来,“二十步两枪放倒,比你爹当年强。”三丫的嘴角翘了一下又压下去了。
卓全峰没有帮三丫背背篓,也没有替她扛皮子,他跟在三丫后面走着,白尾虎子跟在他脚边,虎子跟在后面,青狼花背走在三丫前面。父女俩沿着谷底的小路往屯子方向走,三丫背着狍子肉走在前面,卓全峰走在后面,两条老狗夹在中间。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四个影子和两条狗的影子的拉得长长的,在土路上铺成一排。走了一段三丫回头看了爹一眼,“爹你啥时候来的?”卓全峰把烟点上抽了一口,“你进谷的时候我就上了山梁,一直在上面看着。”三丫的步子停了一下,“那你都看见了?”卓全峰抽着烟走上来跟她并排,“看见了,你蹲在榛柴棵子后面等角度的时候我就在山梁上,你补第二枪的时候我也在上面。”三丫背着背篓继续走,“那你为啥不下来帮我?”卓全峰走在她旁边,“帮了你就学不会了。你自己打的我帮你啥?”三丫走了几步没说话,然后点了点头,“那我以后自己打。”卓全峰把烟抽完了在路边掐了,“以后你自己打,我在后面跟着。”
到屯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半空了,屯子里的烟囱冒着青烟,家家户户都在做晌午饭。三嫂正好从砖厂出来倒灰,看见三丫背着狍子肉走在前面,卓全峰跟在后面,她端着灰盆子站在砖厂门口看了一阵,等卓全峰走近了喊了一声,“老三,三丫自己打的?”卓全峰站住了,“自己打的,两枪放倒。”三嫂把灰盆子放在砖垛上,“三丫才多大就能自己打猎了?”卓全峰把背篓从三丫肩上卸下来缓了缓,“十四了,我头一回进山也是十四。”三嫂把灰盆子端起来,“你家闺女一个比一个厉害,大丫念书,二丫算账,三丫打猎,四丫画画,将来五丫六丫干啥?”卓全峰把背篓重新背好,“她们想干啥干啥,我不拦着。”他带着三丫继续往家走,三嫂站在砖厂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转身回了砖厂。
回到家的时候胡玲玲正在灶房做晌午饭,看见三丫背着狍子肉进了院子,从灶房出来翻了翻背篓里的肉,“你自己打的?”三丫把背篓卸在石板上,“自己打的,两枪。”胡玲玲蹲在石板边上看了看狍子肉,又看了看三丫脸上的汗印子和裤腿上的泥点子,“累不累?”三丫蹲下来把皮子摊开,“不累。”五丫六丫从屋里跑出来蹲在石板边上摸狍子肉,“三姐你自己打的?”三丫点了点头,五丫伸手摸了摸三丫的老猎枪,“三姐你真厉害。”六丫也跟着摸,“我以后也要学打猎。”三丫把枪从五丫手里拿回来,“你先认字,认完字再说。”七丫福妹从门槛上跑过来蹲在狍子皮旁边,福丫伸手摸了摸皮子上的毛,“软!”福妹也摸了摸,“软软的!”四丫从屋里出来蹲在旁边掏出画本开始画,画的是三丫背着狍子肉走进院门的背影,老猎枪斜挎在肩上,青狼花背跟在她脚边,晨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三个影子的轮廓描得清清楚楚的。
卓全峰蹲在门槛上把烟点上抽了一口,白尾趴在他脚边,虎子趴在另一边,青狼花背蹲在石板旁边守着那张狍子皮。他抽完烟站起来走到石板前面蹲下来,把狍子的獠牙取了下来,两颗獠牙白森森的,根部还带着暗红色的牙髓。他用清水把獠牙泡了泡,用布擦干净了,然后从炕柜里找出一根红绳,把獠牙穿好了走到三丫跟前。三丫正蹲在院子里擦她的老猎枪,卓全峰蹲在她旁边把红绳递过去,“自己打的第一头,獠牙留着。”三丫接过红绳看了看上面穿着的獠牙,跟她脖子上挂的狼牙差不多大小,但形状不一样,狼牙尖而弯,狍子牙粗而直。她把红绳套在脖子上,两颗牙并排垂在胸口,一颗是爹给的狼牙,一颗是自己打的狍子牙。她低头看了看那两颗牙,摸了摸,然后继续擦枪,枪管擦得锃亮,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冷光。
晚上卓全峰蹲在院子里抽着最后一根烟,白尾趴在他脚边,虎子趴在另一边,青狼花背蹲在台阶下面。月亮从东边的山梁上升起来了,把院子里的石板和柴垛和狗窝照得银白一片。三丫从屋里出来蹲在他旁边,怀里抱着黑豹,黑豹缩在她怀里打着小呼噜。三丫蹲了一阵,“爹,我明儿还去支谷。”卓全峰抽了一口烟,“去干啥?”三丫摸了摸胸口挂着的两颗牙,“再去看看有没有别的狍子,顺便把支谷里的脚印都记下来。”卓全峰把烟掐了,“行,明儿我跟你去,我在后面跟着。”三丫站起来把黑豹往怀里搂了搂,“那我先进屋了。”她进了屋,卓全峰蹲在院子里又抽了一根烟。月亮升到老黑山的上空了,圆圆的把整片山照得清清楚楚的,山顶上的雪在月光里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光,山脚下青草沟的方向黑黢黢的,支谷里的溪水还在冰层底下细细地流着,坡地上那张狍子皮晾着的地方留下了一小块深色的湿印子,在月光里泛着淡淡的水光。他抽完烟站起来进了屋,胡玲玲已经把灯拧小了,三丫的枕边搁着老猎枪和弹药袋,黑豹蜷在她脚边。他上了炕躺下来,合上眼,脑子里是三丫蹲在榛柴棵子后面端枪瞄准的样子,是她补第二枪的时候枪口稳稳地抵着狍子胸口的样子,是她背着狍子肉走在谷底小路上步子稳稳的样子。十四岁,跟他当年头一回进山打猎的年纪一样,但三丫比他当年强多了,有人教,有狗帮,有枪用,有山可以进。她打的第一头狍子的獠牙挂在脖子上,跟爹给的狼牙并排垂着,一颗是爹传下来的,一颗是她自己挣的,两颗牙在月光里泛着白森森的光,像两颗小小的星星挂在三丫的胸口。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白尾在门槛外打了个哈欠,虎子也打了个哈欠。他合上眼,灶膛里的余烬噼啪响了一声,院子里安静下来了。明天还要去支谷,后天要把狍子皮卖了,大后天二丫的账本要盘一遍,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着,跟山里的溪水一样不急不慢地往前流着。他合上眼,在月光和灶膛的暖意和女儿平稳的呼吸声里沉沉地睡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