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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8章 霜降省城野味馆的秋账（第1页）

霜降那天早上，院子里老柞树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枝头上摇摇欲坠，风一吹就飘飘悠悠地往下掉，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黄褐色的落叶。卓全峰蹲在门槛上抽了根烟，看着胡玲玲在灶房里忙活——她正在往布包里装东西，一包新晒的蘑菇，一罐獾子油，还有一包炒榛子仁。五丫六丫蹲在灶房门口看着，“娘，给大姐二姐带的？”胡玲玲把布包口扎紧了，“给你大姐二姐带的，你爹去省城结账，顺道看看她俩。”五丫六丫互相看了一眼，五丫说，“我也想去。”六丫说，“我也去。”胡玲玲把布包递给卓全峰，“你俩在家待着，你爹是去办事又不是去玩。”五丫六丫噘着嘴蹲回门槛上，七丫福妹凑过来一边一个蹲着，四个小丫头排成一排噘着嘴。

卓全峰背了布包出了院子，白尾虎子蹲在院门口看着他走远，尾巴摇了摇。他走到屯口坐上了卓云乐开的卡车，云乐已经能独立跑省城的长途了，卡车在土路上颠着，车厢里装的是山货——蘑菇干、松子、榛子、干豆角，还有几扇腌好的野猪肉。云乐握着方向盘，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三叔，连海市那边的账你看了没？周师傅上个月来信说想增加野味供货，说连海市的人比省城的人还认野味。”卓全峰靠着车窗，“这回省城结完了，下个月去一趟连海市看看。”云乐把烟从嘴上拿下来，“那感情好，我拉你去。”卡车在土路上颠了大半天，到省城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李二柱的野味馆门口挂着红灯笼，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和锅碗瓢盆碰撞的叮当声。卓全峰推开后门进了店堂，李二柱从后厨探出脑袋来，“全峰叔来了！刚出锅的红烧野猪肉，先吃一碗再算账。”卓全峰蹲在后厨门槛上端了一碗红烧肉吃着，白尾没跟来但他脚边空落落的。李二柱一边颠勺一边说，“全峰叔，今年秋天流水比去年同期涨了三成多，城里人现在认野味了，秋天狍子肉和蘑菇卖得最好，野鸡和野兔也走得多。”卓全峰把碗里的肉吃完了把碗放在灶台上，“账本我看看。”

李二柱从柜台后面抱出厚厚一摞账本摊在桌上，卓全峰蹲在椅子上翻了一下午。野味馆秋季三个月的流水比去年同期涨了三成半，净利润涨了两成多，野味食材的用量比去年多了一半。他翻到食材采购那一页停了一下，指着上面一行数字，“二柱，野猪肉的采购量怎么比狍子肉还多？咱们山上野猪的存量虽然大，但野猪肉比狍子肉便宜，你卖得多了利润就薄了。”李二柱凑过来看了看，“全峰叔，我把野猪肉和家猪肉混着做菜了，三成野猪肉七成家猪肉，客人吃不出来，但利润比纯野猪肉高了两成。”卓全峰把账本往前翻了两页，“客人真吃不出来？”李二柱搓了搓围裙，“吃了两三个月了，回头客没少，还有增加的。”卓全峰把烟点上抽了一口，“行，但比例不能太高，野味馆的招牌不能砸了。明年家猪肉的比例降到一半，不能再多了。”李二柱连连点头，“记住了记住了。”

从野味馆出来天已经黑透了，省城的街上亮着路灯，梧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在路灯底下泛着一层暖金色的光。卓全峰去了服装店，店员正在理货架，秋冬款上架了一个多月，卖得还行，但账本上有一行数字不太好看——隔壁新开了一家成衣店，价格比自家便宜两成，这个月抢了十几个老客人。卓全峰蹲在店门口抽着烟看了一会儿街面上的人流，隔壁那家成衣店门口进进出出的人确实多。他蹲着把烟抽完了站起来进了店，店员把账本递给他，“老板，隔壁家的货我看过，料子比咱的差，但价钱便宜太多了。”卓全峰翻了翻账本没说话，合上账本还给店员，“明天我去看看他家的货。”

第二天上午卓全峰去了山货店，周师傅正在门口卸货，看见他来了放下麻袋，“全峰叔，今年山货卖得好，松子和榛子都供不应求，光松子就卖了三百多斤。连海市那边来信说想增加山货品种，问我能不能弄到干榛蘑和黑木耳。”卓全峰蹲在店门口看着货架上的山货，“干榛蘑和黑木耳我回去问问，山上应该能收。”他又去了连海市门市的代收点，把周师傅寄来的账本翻了一遍，利润比去年涨了三成，那边的客人认野味也认山货，蘑菇松子榛子卖得都好。他蹲在代收点门口抽了根烟把几笔数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站起来去了野味馆的后厨。

李二柱正在备晚上的菜，卓全峰蹲在后厨门口看着他切菜，切着切着李二柱从冰箱里拿出一块肉，“全峰叔你尝尝这个，我新研究的。”卓全峰接过来咬了一口，是野猪肉和家猪肉混着做的，口感比纯家猪肉粗一些，但比纯野猪肉嫩，嚼着确实分不出来。他把肉咽了，“行，口感不错，但比例明年得调。”李二柱把肉收回去，“记住了。”

下午卓全峰在野味馆的包间里把所有的账本摊开算了一遍——野味馆秋季净利润四千多，服装店两千出头，山货店加连海市门市一千五，运输队秋季跑了十几趟长途扣掉油钱过路费净剩一千多。他蹲在椅子上把数字加了一遍，秋季的总利润比去年同期涨了两成多，虽然服装店被隔壁抢了些生意但其他三块都涨了。他从兜里掏出烟点上抽了一口，把账本摞好了放进布包里，然后蹲在椅子上想了一阵明年的事——野味馆增开山珍礼盒的业务，把蘑菇松子榛子木耳打包成礼盒往外卖；服装店转做高档成衣，不跟隔壁拼价格；连海市那边明年开个野味分号，让云乐去跑那条线；山货店增加干榛蘑和黑木耳的收购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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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卓全峰去省城一中看了大丫。大丫从教室里出来的时候抱着课本，头发剪短了些，齐耳的学生头，脸上的婴儿肥褪了大半，下巴尖了，但眼睛亮亮的。她看见爹站在校门口，跑过来喊了一声“爹”，卓全峰蹲下来看了看她，“瘦了。”大丫说没瘦，“长个了。”他把布包里的蘑菇和榛子仁递给她，“你娘让带的。”大丫接了抱在怀里，“爹你吃饭了没？”卓全峰说吃了。大丫站在校门口的路灯底下，影子被拉得长长的，“爹，我期末考了年级前十五，老师说保持住能上重点大学。”卓全峰蹲在路灯底下仰头看着她，“行，考。”大丫蹲下来跟爹平视，“爹你蹲着我站着说话不得劲。”卓全峰笑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那咱都站着说。”大丫也站起来，父女俩站在省城一中的校门口，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一高一矮。大丫把学校的情况说了一遍——宿舍六个人一间，食堂的菜比家里差远了，图书馆的书多得看不完，物理老师讲得好，数学老师讲得快。卓全峰听着，偶尔嗯一声。临走的时候大丫喊了一声“爹你路上慢点”，卓全峰摆了摆手没回头。

从省城回来的路上卓全峰坐在卡车后斗里，云乐在前面开车。车厢里的山货卸完了，空荡荡的，风从车斗两边灌进来凉飕飕的。卓全峰蹲在车斗里把布包抱在怀里，看着路边一片一片往后倒的杨树和田野，天已经黑透了，远处的村庄里亮着零星的灯火。云乐在前面的驾驶室里喊了一声，“三叔，明年连海市分号的事我准备准备。”卓全峰在后斗里嗯了一声，“你先把路线跑熟了，货怎么走、价怎么定、店怎么开，一样一样来。”云乐说，“行。”卡车在土路上颠着，车灯照着前方的土路，两边的田野黑糊糊的，偶尔有一两棵枯树从灯光里掠过去。

到屯子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卓全峰跳下车斗，跟云乐摆了摆手，云乐把车开走了。他推开院门，白尾虎子青狼花背从狗窝里跑出来围着他转了一圈，他蹲下来摸了摸白尾的脑袋，又拍了拍虎子的背，青狼花背凑过来蹭了蹭他的手。屋里灯还亮着，胡玲玲从灶房探出头来，“回来了？饭在锅里热着。”卓全峰嗯了一声，蹲在门槛上把鞋脱了磕了磕土。他进了灶房蹲在灶台边端了碗热糊糊喝了一口，胡玲玲蹲在他旁边，“大丫咋样？”卓全峰把糊糊咽了，“瘦了，但精神好，考了年级前十五。”胡玲玲把抹布在灶台上擦了两圈，“那就好。”卓全峰把碗里的糊糊喝完了，“省城那边的事办妥了，野味馆的利润稳住了，服装店明年转做高档，连海市那边明年开分号。”胡玲玲把碗收过去刷了，“你看着办就行。”

卓全峰上了炕躺下来，白尾趴在门槛外面，虎子趴在旁边，青狼花背蹲在灶房门口。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把院子里照得银白一片，老柞树光秃秃的枝桠在月光里像手指头一样伸向天空。他合上眼，脑子里是省城街面上的路灯和服装店隔壁那家新店的招牌，是李二柱后厨里那块混着家猪肉的野味拼盘，是连海市门市账本上那串上涨的数字，是大丫站在校门口路灯底下抱着布包跟他说“考了年级前十五”的样子。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灶膛里的余烬噼啪响了一声，院子里安静下来了，秋虫已经不怎么叫了，霜降之后天凉了，虫子都躲起来了，只有风从老林子的方向吹过来带着落叶和干草的气味。他合上眼，在那些数字和人脸和秋夜的风里，沉沉地睡过去了。明年的事还多着——野味馆要加山珍礼盒，服装店要转高档，连海市要开分号，山货店要加干榛蘑和黑木耳，二丫明年秋天去省城上职高，大丫还要考大学，包的山开春要种第一批树，护林房要盖起来。但这些事都得一天一天地来，一件一件地办，跟山里的溪水一样，不急不慢地往前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