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晨站直了身体,对着北村深深鞠了一躬。这个动作,从北村到希望岛以来,从来没有做过。鞠完直起腰,重新靠在石栏上。
“北村先生,您今年七十二了。”
“七十二。”
“您觉得您还能活多少年?”
“不知道,可能十年,可能二十年,可能明天就死。我这个年纪,活一天赚一天。”
“那您种下的因,您自己看不到结果了。”
“看不到就看不到。种因的人不问结果。问结果的人不会种因。”
李晨把最后两颗花生剥开,一颗递给北村,一颗自己嚼了。花生脆生生的,嚼碎了满嘴都是香味。
“您这一辈子,年轻的时候拿枪,年老的时候拿锄头。枪没打出结果,锄头也没种出丰收。但现在坐在这个岛上,住着集装箱,喝着明觉和尚的老白茶,看着一群年轻人跑数据、论文、改规矩。这算不算一种结果?”
“算,但不是我的结果。”
“那是什么?”
“是因果,赤军的因,结出了南岛国的果。南岛国的果里,又种下了黎明大学的因。因果链不是一条直线,是一张网。你不知道哪一根线会连到哪里,但每一根线都有用。”
“克劳馥这根线呢?”
“从伦敦连到希望岛,再从希望岛连回伦敦。你把她一个人放在网里看,力量很小。但连上网之后,她就能撬动整张网。因为网是连在一起的,一头动,整张网都晃。”
远处,新岛的填海工地亮着灯,绞吸船的轰鸣声隐隐约约传过来。
樱花岛方向,测绘船的灯光在海面上拉出一道细细的银线。
那是老陈带着人在连夜做海底地形测绘,为樱花岛修复工程做最后的收尾。
北村看着那道银线,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弯腰捡起石墩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老白茶,一口气喝干。茶渍沾在杯壁上,像琥珀凝固在石缝里。
“李晨,你有没有想过,南岛国将来会变成什么样?”
“想过,但每次想都现,实际生的东西比我想的更离谱。我想过建大学,但没想过大学里会出一群本科生《柳叶刀》。我想过搞科研,但没想过科研能倒逼政治。我想过种药材,但没想过冷月审计能把小数点错误都揪出来。”
“所以结论是什么?”
“这个世界比我想象的更疯,但也比我想象的更有希望。疯和希望是一回事。因为疯,所以有希望。理智的人只会沿着旧轨道走,疯子才会在墙上凿门。南岛国就是墙上的那扇门。凿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在骂疯子,等门通了,所有人都从门里过。”
“到那个时候,没人记得是谁凿的门。”
“无所谓。门在就行。”
月亮升到头顶了。椰子林的影子铺在地上,像一群排队走路的巨人。
李晨扶着北村走下灯塔基座的石阶,一级一级走得缓慢而稳当。走到石阶底部时,北村停住了脚步。
“我还有一句话,克劳馥说她扛不住,你扛不住,我也扛不住。但扛不住的人多了,互相靠着,就能扛住。一个人扛不动的石头,十个人能抬起来。一百个人能推着走。一千个人能把石头变成路。她不是一个人在扛,希望岛几千个人,都是她的支撑点。”
“您把这话告诉克劳馥了吗?”
“没有,但我相信她感觉到了。那天在灯塔广场,她端着莫嫂的红豆沙,看着头顶的椰子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问,你们的椰子,什么时候能摘?”
“您怎么回答的?”
“我说快了,再晒几天太阳。其实椰子能不能摘,什么时候摘,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在树下等着。等着本身就是种因。克劳馥在伦敦等结果,我们在希望岛等结果,明觉法师在禅房里等结果。等的人多了,椰子自然会掉下来。”
北村推开小屋的木门。
屋里亮着一盏暖黄色的灯。藤椅、茶壶、围棋盘,一切照旧。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是莫嫂从食堂里分出来的。藤蔓已经垂到地板上,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油光。
李晨站在门口,看着屋里那盏灯。
“北村先生,明天我要去一趟大李家村。药材基地第一批试种的药材该采收了,三叔公说要我亲自回去看看。您跟我一起去吗?”
“不去,我留在岛上,黎明公社下个月要改选社委会,我得盯着。”
“几千人的公社,改选社委会,您还亲自盯?”
“几千人也是人,只要还有一个人愿意留在公社,公社就不能散。底线这个东西,不是数字越大越重要。一个人的底线,和一万个人的底线,分量是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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