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
“为什么?”
“因为我在这里看到了一种完全不同的研究方式。”克劳馥的声音慢慢变沉,“你们的研究不是在书斋里做出来的,是在病床旁边做出来的。用病人的命,用医生的手,用实验室里的每一个通宵。你们论文不是为了评职称,是因为研究做完了,该让全世界知道了。”
“你这话说得太客气了。”山田隆头也不抬,棉布继续在导轨上来回移动,“我们论文,不是为了全世界。是为了下一个病人。”
“下一个病人?”
“麦金利治好了,数据公开,下一个肝癌患者就能用同样的方案治。老郑治好了,方仲平的R1工艺公开,下一个中药基地就能用同样的工艺提取。种子种下去,别人能接着种。”
“不是为了全世界?是为了下一个?”
“对,全世界太虚了。把下一个病人治好,比表一万篇论文都实在。”
车间里安静下来。棉布擦过机床导轨的声音细细的,像砂纸打磨在金属表面上。
克劳馥忽然站起来,对着山田隆鞠了一躬。
“山田先生,谢谢您。”
“谢什么?”
“您刚才那句话,把下一个病人治好,比一万篇论文实在。这句话,我回去以后要写进《柳叶刀》的社论里。我做了十五年编辑,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不是从诺奖得主嘴里,是从一个擦机床的老技工嘴里。”
“老技工说话不好听,但老技工不说假话。机床不会骗人,棉布不会骗人,手里的活不会骗人。”
傍晚。克劳馥一个人去了大唐还愿寺。
沿着石阶往上走,椰子林渐渐变成了松柏林。松针铺在石阶上,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地毯上。海风穿过松林,松涛声一波一波涌过来,把海浪声也盖住了。
明觉法师在大殿后面的禅房里煮茶。用的是东岛山泉水,从岩石缝里渗出来的。烧开了泡老白茶,茶汤亮得像琥珀。
“施主从英国来?”
“伦敦。”
“万里迢迢,来我们这个小岛。”
“来看看一群年轻人,是不是真的在改变世界。”克劳馥接过茶杯,捧在手里,“看完了,确认了。他们在改变世界。然后忽然觉得,自己做了十五年编辑,好像什么也没做。”
“编辑,是把别人的成果公之于众的人,这本身就是在做事。”
“但我在做的同时,也在挡。挡了很多不该挡的。”克劳馥的声音慢慢低下去。
“退稿信写了几千封,理由是样本量不够、实验设计不严谨、研究意义不突出。现在想想,那些被退稿的研究者里,一定有像陈述这样的年轻人,也有像丁若谷那样做了一辈子冷板凳的教授。我的一句话,就把他们的半辈子挡回去了。”
明觉法师端起紫砂壶,给克劳馥续了一杯茶。茶汤从壶嘴流出来,不急不缓,刚好满八分杯。
“施主,老僧问你一个问题。你审稿的时候,有没有过故意打压谁?”
“没有。从来没有。”
“有没有过收了黑钱,帮人造假?”
“更没有。”
“那你审稿的标准,是你自己定的吗?”
克劳馥愣了一下,手指在茶杯边缘停住。
“不是,是学术界几十年积累下来的审稿规范。”
“那你是在用前人的规矩,做着自认为正确的事。”明觉法师放下紫砂壶,双手搁在膝盖上。
“规矩本身没有善恶,规矩是前人经验的结晶。但规矩也是双刃剑。守规矩的人多了,规矩就会变成墙。墙保护了墙里的人,也挡住了墙外的人。”
克劳馥低头看着茶杯里的茶汤。
琥珀色的茶水映着她的脸,脸上的皱纹在茶水晃动时微微荡漾。
“您说得对,我守了十几年规矩,现在现了规矩的问题。这不是我的错,是规矩该更新了。”
“规矩更新不了。”她放下茶杯,语气沉了下来,“学术圈的规矩,比法律还难改。法律有议会投票,学术圈的规矩是约定俗成的。没人投票,也没人改得动。”
“改不动,是因为改规矩会动了很多人的利益。但不等于改不动。”明觉法师的声音不急不缓,“规矩是人定的,人也能改。需要一个地方,先做出来一个新规矩的样子。让全世界看到新规矩的好处。你们《柳叶刀》愿意派你来实地考察,说明你们已经在动摇了,动摇是改变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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