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斯是谁?”
“冯·艾森伯格家族的医疗团队带队人,德国人,审病理切片审了二十年。他的评价体系很特别,‘还行’等于别人的‘太好了’,‘不太好’等于‘还在正常范围’,‘非常不好’还没说过。这批病理报告,他给的评价是‘还行’。最高评价。”
克劳馥把文件夹合上,双手轻轻按在封面上。
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在《柳叶刀》做了十五年编辑,去过全世界至少五十个实验室。见过诺贝尔奖得主的,见过常春藤盟校的,见过欧洲顶级研究所的。从来没见过一个这样的实验室。”
她停了一下,似乎在找一个准确的词。
“一个让所有数据都愿意说实话的实验室。数据不会说谎,但数据会说谎的地方太多了。在这里,说慌的成本太高,高到没人付得起。”
从动物房出来,克劳馥在椰子树下站了很久。
海风从东边吹过来,椰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
远处新岛的填海工程重新启动了,绞吸船的轰鸣声隐隐约约传过来。樱花岛的方向,测绘船的灯光在海面上拉出一道细细的银线。
“汤普森教授,我想见见那个叫陈述的年轻人。不是作为编辑,不是审稿,不是考察。就是一个做了十五年医学编辑的人,想跟一个真正的年轻研究者聊一聊。聊什么都行。肝癌也好,基因编辑也好,椰子树也行。”
“陈述这会儿在伦理委员会开会。”
“我等。”
克劳馥在石墩上坐下来。高跟鞋陷进沙子里,拔出来的时候沾了一脚的沙粒。
“等了十五年才遇到一个让我想多待一会儿的实验室,不差这一下午。”
莫嫂从食堂里端出一碗红豆沙,搁在石墩上。
“尝尝。红豆是大李家村寄来的。林下套种,自己长了一片。收了不到三百斤。煮出来的沙是甜的,不用放糖。”
克劳馥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眼角细密的皱纹全部舒展开来。
“你们的椰子,什么时候能摘?”
“快了,再晒几天太阳。”
莫嫂抬头看着头顶的椰子树。椰子又黄了一圈,在午后的阳光里沉甸甸地垂着,风一吹就晃。
食堂角落里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勺子响。
秦铮蹲在墙根下吃红豆沙。
瘦高个,黑框眼镜,头剪得极短,手腕上戴着一只老式卡西欧电子表,表带磨得露出了白色塑料。脚边搁着洗得白的帆布书包,书包上别着一枚东京大学工学部的徽章。
克劳馥目光落在徽章上。
“你是东大来的?”
“退学了。今年刚来的新生。”秦铮抬头,推了推眼镜,“上周报到,还没正式上课。”
“退学来读大一?”
“东大上课太慢,一个学期讲完的东西,我自己两周能看完。剩下的时间全泡在图书馆。东大的实验室不给本科生开放高级设备,我就自己写了套模拟程序跑药代模型。”
克劳馥端着红豆沙走过去。
“你写的什么模型?”
秦铮放下勺子,从书包里掏出笔记本翻开。密密麻麻全是数学公式和药代动力学模型,每一页都标注了日期和参考文献的页码。
“肝癌三联方案的基因编辑递送载体用的是aaV2型,但aaV2型的肝特异性衣壳在非人灵长类动物体内的转导效率,只有啮齿类的四成。我模拟了一个跨物种药代模型,预测食蟹猴的转导效率曲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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