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金利出院那天,希望岛码头的风比平时大了一级。
莫嫂凌晨四点钟起来熬鱼汤,比平时多放了一倍的姜。裴玉珍这回没拦着,出了院的人,不用再控血小板聚集率了。姜随便放,放到辣嗓子都行。
“莫嫂,这鱼汤是给他路上喝的还是给他洗澡用的?这么大一桶。”
胖大姐推着卖鱼的推车经过食堂门口,探头往里看了一眼。推车上还搁着半筐没卖完的鱿鱼。
“路上喝,飞机上喝。到了华盛顿接着喝。”
莫嫂把保温桶的盖子拧紧,又拿保鲜膜裹了三层。
“美国人飞机上的东西能吃?咖啡苦得跟药似的,面包硬得能砸钉子。他在希望岛住了这么多天,嘴都养刁了,回去吃不惯怎么办?”
“吃不惯就回来,你当他不会再来了?”
“肯定会再来,中药方案才刚开了个头,观察期还长着呢。”
莫嫂把保温桶搁在案板上,拍了拍桶身。
“但我得让他带着鱼汤走,带着鱼汤,就是带着食堂的味道。走到哪儿都记得,希望岛有一个食堂,食堂里有一个姓莫的老太婆,姜放得多是因为在意。”
出院前的全面体检安排在上午八点。
陈述亲自抽的血,赵一舟跑的数据。
顾雨叼着棒棒糖在旁边递管子。
布莱恩站在读片灯前,把麦金利入院时的cT片和出院前的cT片并排挂在一起。退后两步,抱着胳膊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转头看向站在门口的安德斯。
“安德斯,你说。”
安德斯走上前,手指点在两张cT片的同一层面。
入院时的肝脏影像上还残留着肿瘤坏死后的纤维化瘢痕,边缘模糊,像一块被揉皱的灰布上打的几块补丁。
而出院前的影像,瘢痕面积缩小了将近一半,剩下的部分边界变得清晰锐利,周围的肝实质密度均匀,门静脉分支走行清晰。
“还行。”
两个字。
迈克站在读片灯侧面,嘴角抽了一下。
“安德斯先生,根据我对您用词习惯的观察,‘还行’等于别人的‘太好了’,那‘不太好’等于什么?”
“等于还在正常范围。”
“那‘非常不好’呢?”
“没说过,还没见过。”
麦金利从检查床上坐起来。
病号服换掉了,穿着一件迈克从华盛顿寄来的深蓝色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衬衫,没打领带。领口的扣子敞着,露出脖子上浅褐色的老年斑,斑块边缘还是不规则,但颜色比入院时淡了一圈,从深褐色退成了浅棕。
“布莱恩,这cT片我能不能带回华盛顿?”
“可以,电子版和胶片都给您备好了。”
“电子版就行,胶片太大了。”
麦金利摆了摆手。
“国会山那帮人看数据只看电子版,纸质文件他们从来不翻,连听证会上的简报都是平板电脑滑动翻页,胶片拿回去也是压箱底。”
“那纸质报告呢?”
“报告我拿着。”
麦金利把陈述递过来的检验报告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每一页都看了。肝功能、肾功能、凝血功能、肿瘤标志物、心电图、胸片、腹部声——全部指标都在正常范围。
肿瘤标志物的绝对值已经降到了一个让梅奥诊所的医生会怀疑仪器坏了的位置。
“陈述。”
“嗯?”
“你说我这身体,现在相当于多少岁?”
陈述接过报告,翻到综合评估那一页。
“从肝功能、肾功能、心血管功能和骨密度的综合数据看——大概相当于五十岁出头的健康男性,比您的实际年龄年轻了二十岁。”
“二十岁。”
麦金利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