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药方案预试的准备工作,在两周内被推到了极致。
丁若谷的丹酚酸B在hpLc上跑了整整六遍。
每一次纯度曲线都稳稳地压在百分之九十八以上,保留时间的漂移不过零点三秒。顾雨叼着棒棒糖守在分析室,每隔两小时换一次流动相,困了就趴在实验台上眯一会儿。
第三天凌晨,山田隆端着一杯热姜汤进来。
姜放得比莫嫂还狠。
辣得顾雨直吐舌头。
“山田老师,您这是姜汤还是姜汁浓缩液?”
“莫嫂教的。她说熬夜的人喝姜汤要浓,浓到辣嗓子才管用。”
“莫嫂说的浓是指多放两片,不是多放半斤。”
“剂量决定毒性,也决定疗效。”
山田隆把杯子往顾雨手里一塞。
“你学生物的,比我清楚。”
方仲平的三七皂苷R1制备工艺在放大到gmp级别时卡了一次壳。
茎叶提取液在减压浓缩阶段出现絮状沉淀,纯度从百分之九十五掉到了百分之八十七。方仲平蹲在反应釜前抽了一整包烟,烟雾缭绕中突然一拍大腿。
“温度。是温度。”
丁若谷从分析室探出头。
“什么温度?”
“茎叶采回来的季节不对。秋三七的皂苷比例跟春三七不一样。”
方仲平指着反应釜里的絮状物。
“这批是秋三七,多糖含量高,浓缩温度得降五度。云南收三七的人都知道——春三七打粉冲水喝,秋三七泡酒。泡酒就是因为秋货多糖多,水温一高就糊。”
“我在文山蹲了三十年,这个道理是田里种三七的老农教的,不是实验室里学的。”
降温之后,絮状物果然消失了。
纯度回到百分之九十六以上。
方仲平把烟头掐灭在搪瓷缸里。搪瓷缸底部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烟灰,上面的红双喜字被熏得看不清笔画。
“成了。老丁,咱俩在抽屉里闷了十几二十年的东西,这次真要从静脉滴注管里流进人身体了。”
丁若谷没接话。
站在反应釜前,盯着温度控制器的数字跳了三下。藏青色的中山装袖口沾着一点棕黄色的药液痕迹,帆布袋搁在一旁的实验台上,泛黄的笔记本从袋口露出一角。
“老方。”
“嗯?”
“你记不记得,当年《云南植物研究》上你那篇R1的提取工艺论文?”
“记得。”
方仲平把搪瓷缸搁在窗台上。
“正文只有三页半,参考文献就两条。一条是《本草纲目》,一条是我们所里一九七几年的内部资料油印本,连正式出版号都没有。”
“为什么引用这么少?”
“因为实在没东西可引,那时候全所就我一个人做这个方向,想引用别人的成果都找不到。国内的数据库翻遍了,三七皂苷类的文献倒是有一些,但三七皂苷R1这个微量皂苷——含量不到百分之零点一,提取难度大,药理活性又不明确,连我们所长都劝我换课题。”
“我引用过。”
丁若谷转过身。
眼镜片在日光灯下反着光。
“什么时候?”
“十七年前。我写丹酚酸B的抗氧化活性论文,查到你的那篇。”
“当时觉得——这个三七皂苷R1的抗纤维化机制,跟丹酚酸B的抗氧化通路,在理论上能形成上下游协同。一条河,两个闸。”
“怎么讲?”
“氧化应激产生自由基,自由基激活肝星状细胞,肝星状细胞分泌胶原形成纤维化。丹酚酸B清除自由基抗缺氧是上游阻断,三七皂苷R1软化已经形成的基质是下游修复。上下游联合作业,理论上能把纤维化的进程从两个方向同时按住。”
“你引用我的论文,然后呢?”
“然后论文被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