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蒙则正好相反。
“很有趣的看法,藉由返回生命本源的状态以稳定唯一的自我,但这麽做或许会使你的观点无法脱离人类的局限。”不知不觉出现的阿蒙倚着墙壁,观察着克莱恩洗净蔬菜泥沙的动作。“至于出发点始终与你们不同的我,其实根本不用追寻虚无飘渺的‘人性’,只需要坐在至高的位置上,平等地俯瞰世界就可以了--这正是我初生时的状态。”
“如果远离人类是正确的选择,那麽信徒就不会称为‘锚点’了。”克莱恩静静地反驳道。他将蔬菜切去根系,摘除软烂的叶片,接着剁碎茎叶。“信徒们能够拉近神灵与人世的距离,使得我们不至于在力量和疯狂的浪潮中迷航,并且有别于‘原初’。”
克莱恩在成为非凡者之初时,曾一度以为他们为了守护而不得不走向危险与疯狂的渊薮,最终堕落为怪物死去,但随着经历和序列的增长,他有了其他理解。和选择的途径或信仰的神灵无关,只要非凡者投身对抗窥伺世界的疯狂,就不得不面对危险。
这是种以自身存在作为赌注的赌博,没有胜利的保证,但唯有下注才能守护更多重视的事物丶从潜藏于历史的怪物手中守住自我,并在非凡世界的黑暗道路中点上些许希望的光芒。
“不,我认为‘锚点’并没有那麽大的作用,即使缺乏人类的信徒,我也不会迷失自我。”阿蒙笑着摇了摇头,除了与克莱恩争夺旧日的位置时放任“诡秘之主”侵蚀意识之外,祂从未像其他的非凡者一样失足坠入疯狂的深谷,化作失控的怪物。身为神子,祂总是那麽地得天独厚,祂的翅翼远离地面的一切束缚,祂的视线从未注视生养于大地的芸芸衆生。“也许正因为我在乎的事情很少,因此自我不易动摇。”
“这却是你败给我的主因。如果你不能有所改变,恐怕未来你还是会跌在同一块石头上吧?”克莱恩满不在乎地说,他将蔬菜碎末加进先前制作的面糊中,撒入适量的盐和糖调味,抱着木碗以汤匙搅拌均匀。“去年我被你胁持到神弃之地时,也是仰赖信徒的祈祷而取回与源堡的联系,并得以脱离你的掌控,某种意义上来说,你早已输给了你所轻视的人们不只一次。”
“诡辩。”阿蒙微笑着推了推单片眼镜。人类虽然没有太大能耐却总是喜欢强调自己的作用,心态倾向人类的克莱恩抱持这种观点无可厚非,但那时令祂忌惮的可不是人类的祝祷。“若不是‘黑夜’插手阻挠,你无论有多少信徒都得在那里迎来终结。”
“……看来对于没有正视过‘锚点’意义的你而言,始终是难以理解的话题吧?”克莱恩轻描淡写地讽刺。
“尽管你不再忧惧生死,但还是希望你能对神灵保持基本的敬畏,毕竟你身为我的眷者。”阿蒙斯文有礼地微笑。
“以你的能力而言,只要对我使用‘盲目痴愚’,你所期望的无论是畏惧丶敬意丶崇拜或者顺从,都能轻易到手。”克莱恩看向他所从属的神灵,他平静的双眼从来不是神话生物们常见的腐朽和死寂,有如静默燃烧的馀烬,带着危险的温度,闪烁足以燎原的焰苗。
--那是即使自身成为薪柴丶点燃瞬间的光明後化为尘土,也能带着笑意,无所畏惧的眼神。
“你既然已经落在我的手中,做那种多馀的事情只会显得无趣。”阿蒙缓缓地勾起嘴角,火焰终有熄灭之时,不用急着挖出那对眼睛,也能看见它们是如何沉入灰烬的沼泽之中。
“你偶尔还是会说点人话。”克莱恩颇感意外地挑起眉毛,拌匀面糊的他将铁锅表层刷上一层油,准备将面糊煎熟。“既然知道我跑不掉,可以不要再盯着我瞧吗?”
“一度危及自身生命的对手拔除獠牙之後的姿态,不是很令人身心舒畅吗?”阿蒙笑眯眯地说,克莱恩心里的那些咒骂对祂来说简直是悦耳的赞美。为了稳固人性而烹煮餐点的天使前所未见,在祂看来质朴得有些可笑,高序列的非凡者因为生理需求急遽减少和非凡能力的强化,视人类时期的生活方式为不必要的行为,更别说是乐在其中了。“对了,你做的餐点给我一份。”
虽然克莱恩准备的食材很普通,但他所做的食物和这个时代以面包为主流的早餐不同,令阿蒙有些好奇成品的味道如何。
“你若要体会饱足感,施展‘奇迹’就能瞬间解决,甚至可以享用更高级的美食,何必吃我随手做的东西,还可能不合你胃口。”克莱恩皱起眉头,出于对阿蒙的理解,他感觉对方不怀好意,并不想顺着阿蒙的要求行动。
“你同样是不需进食的体质,分享食物于你无害,何必如此抗拒我的要求呢?”阿蒙笑眯眯地说,捏了捏右眼上的单片眼镜,祂的语调平缓,像是说服无理取闹的孩童般真挚。“我曾经学习不同国家和地域的厨艺,也有职业为厨师的分身,但不曾因此理解人性。既然你声称这些行为能够恢复你的人性,那麽我想也许你做的餐点有什麽不同。”
“虽然你可能没吃过,但看材料也知道这只是很普通的点心……”克莱恩无奈地说,将面糊勺入烧热的铁锅之中,油烟随着滋滋的细碎响声冒出,他用汤匙把面糊的形状压成工整的圆形。“你难道没有吃过家人煮的家常料理吗?”
“确实没有。”阿蒙立刻回答,接着毫不意外地接收到原为人类的克莱恩的同情眼神,这使祂忍不住笑了出声。并非所有存在都得遵循人类定义的价值观,人类的这份可笑的傲慢总令祂困惑,祂既然可以视金钱如粪土,避开挣扎求生的苦痛,当然也可以用其他方式感受亲情。“可别误会了,我跟你们是不同生物,活在不同的规则之中,家族关系自然与你们相异。幼时我如果想要学习人类的家族伦常,只需要寄生一个家族,夺走他们的记忆和感情就可以了。”
“……”克莱恩揉了揉额头,也许正如阿蒙所言,他不该以人类的观点衡量一位天生的神话生物,但他既然身在教学“人性”的立场上,就忍不住想做些尝试。若能让阿蒙提起“人类”时不再带着戏谑的语气,若能让对方认知所谓“人类的规则”并不只是某个时代的价值观而已,而是这个种族生命历程的总结,由世世代代的人们一笔一画镌刻于血脉之中,鼓动着独特的温暖和光彩,也许能够符合阿蒙的期望,使祂朝向“人性”迈进一步。“好吧,这份煎饼就分你一半,如果你愿意的话,往後我也可以做些吃的给你,要是你能因此对‘人性’産生一些感触就再好不过了。”
“烹煮食物的事情我不反对,但如果‘人性’只需要食用餐点就能体会,也过于空虚和廉价了,不值得以此左右未来的走向。”阿蒙扬起嘴角,克莱恩亲手奉上的顺从令祂很是满意,尽管对方的想法在祂看来相当愚蠢。祂的身影化为星光,转眼间消失于开始充盈饼皮焦香味道的厨房,似是不愿让衣角染上一点人类生活的烟火气息。
“……人类的情感从来不会无中生有,正是由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逐步积累而成。”克莱恩自言自语着,他晃动铁锅,熟练地抛起半熟的煎饼,饼皮在空中漂亮地翻了个面,像是占卜未来时弹向空中旋转的硬币。即使阿蒙已然离去,克莱恩也不清楚对方是否留下监视的耳目,他仍然持续地诉说着,像是他所争论的对象不仅是阿蒙,而是隐藏世界角落的混沌丶围困地球的冰冷恶意,以及支配宇宙法则的至高原初。
他很清楚,他所抱持的并非裹上高贵金粉的情操或大义,只是身而为人理所当然的凡庸。
克莱恩温和地微笑着,轻声呢喃。
“尽管‘人性’某方面而言的确虚无飘渺又毫无价值,但我更希望见到的是基于‘人性’创造的未来啊。”
“1352年10月27日,今天愚者先生为了稳固人性而亲自做了蔬菜煎饼,味道挺普通的,这种行为是否能对他的人性起作用值得怀疑,毕竟我已然知晓这是种毫无用处的尝试。”
“不过我并不想阻止他,反正很有趣,而且能够让那位愚者先生像是侍从般为我制作餐点,实在是令人愉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