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恩坐在青铜长桌的末端,属于“世界”的位置,冷着脸环着胸口,看着阿蒙们在源堡内忙进忙出,活像个监工。属于“愚者”的位置空着,因为克莱恩自觉地换了位置,既然源堡如今易主了,即使阿蒙不介意,坐在“愚者”的位置也许会有一些全自动的神罚,克莱恩不想冒险尝试。
“世界”的位置从以前就属于眷者格尔曼斯帕罗--真身是克莱恩本人。克莱恩猜想坐这位置阿蒙不会有太多意见,于是在这几天自行占据了这个角落坐着,保持沉默,像是个人形摆设,努力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和不熟悉的人处在密闭空间确实尴尬,虽然克莱恩还算了解对方,但那是身为敌人的理解,他们事实上非亲非故,就连作为谈话对象也没有话题。从前身在神弃之地时克莱恩还可以为了逃跑而耐心敷衍对方,但如今的克莱恩就算被杀也没有太多顾虑,要是阿蒙要求身为眷者的他来个温情而暖心的伴聊服务,克莱恩大概只会没好气地给对方一个白眼。
幸好阿蒙们的确没搭理他。序列不同的分身们各司其职,安分地打理诡秘之主的各项事务,这让克莱恩自在许多,尽管被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包围的情况对精神卫生不是很好,但作为往後的人生,似乎也不得不去努力适应。
阿蒙的分身们工作态度意外优良,也能够执行机械性的职务,和祂以“恶作剧之神”闻名于世的形象不太符合,克莱恩觉得以前自己的灵之虫们也差不多就做到这个份上了。
就算阿蒙以前没有正常的锚点,但当个普通的正神还行啊?克莱恩感到几分惊奇,他本来还以为阿蒙在这方面需要指点,打算出手帮助。不过仔细想想,真神的能力给予信徒响应根本不成问题,只要阿蒙有心处理就可以了--尽管阿蒙的出发点并非怜爱信徒,而是尝试触及祂所缺乏的人性。
想到“人性”的事情,克莱恩一张脸就垮了下来,他也不知道该怎麽教给阿蒙“人性”。对人类来说,只要不是人格或精神方面出了毛病,随着成长就能逐渐理解人性,几乎是与生俱来的本能,从来不需要烦恼。
如果阿蒙只是道德方面有问题的话还好说,问题在于祂根本就不是人。
好想喝杯甜冰茶啊。克莱恩逃避现实的心思开始飘到毫不相干的方向。
“没问题,你可以慢慢想。”一位阿蒙不愠不火地说,祂走到了克莱恩身边,在桌上放了一杯甜冰茶。
克莱恩看了阿蒙一眼,本来想说些什麽,最後还是作罢。尊重个人脑内隐私在阿蒙的概念里大概不存在,克莱恩边想边拿起甜冰茶喝了一口,使用源堡能力具现化的饮料味道挺正常,并没有喝了之後感到空虚寂寞的问题。
“你不在乎我明显怠工的事情?”克莱恩好奇地看着在一旁椅子坐下的阿蒙,对方宽容的态度让他觉得莫名其妙。
“缺失人性导致那位‘诡秘之主’复苏,世界毁灭,我的确不在乎。”分身阿蒙挑起眉头,祂拿出一本笔记本和羽毛笔,像是在学校里认真学习的好学生。“所以你准备要告诉我人性是怎麽取得了吗?”
活生生的胁迫。克莱恩冷冷地瞪了对方一眼,阿蒙不以为意地微笑。
“……我反而很好奇你为何始终不能理解人性?”克莱恩本来想问“你到底受的是什麽教育?”,但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阿蒙就算不想杀他,变着法子折磨他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即使你从来不缺乏与人类相处的机会。”
“我也对此感到好奇。我自认活得像个人类,我的许多分身品味着平凡的生活,有着一份普通的工作,居住在房屋里,正常作息和饮食……这些对我而言其实是多馀的事情。”天生的神话生物笑脸吟吟,祂从未挣扎于生死存亡,这些行为只是一种粗劣的模仿。“偶尔我也会寄生人类,吞噬人们的记忆和感情,或者使用他们的身份生活一段时间,但是我却还是无法触及人性的深处。”
“你无法産生任何有价值的收获。”克莱恩啜了一口甜冰茶,一点也不可怜对方,他不用思考都能猜想这些尝试的结果。
“我并没有完全在玩,我曾真切地对人类感兴趣,但後来发现也没有什麽特殊的。”阿蒙笑得文质彬彬,推了推祂的单片眼镜,看起来完全是个受过良好教育的青年,但克莱恩清楚那就像是对魔药的掌控般,全是非属自身的扮演。“如果只是挖去头脑的程度就能明白,我肯定会把你的脑袋打开的,愚者先生。”
“如果这麽做能让你把我挂回光茧,那麽我会尽力配合的。”克莱恩没好气地吐槽,引来分身阿蒙们一阵愉快的笑声。克莱恩也知道还在兴头上的对方不可能那麽轻易放过自己,觉得自己像是乌鸦爪下戏弄的猎物。“你就没有因为在乎什麽事情,而恐惧过失去吗?”
“没有,即使是我父亲的殒落,都不会使我恐惧。”阿蒙优雅地微笑,羽毛笔在纸页上随意涂鸦,凌乱的线条组成无意义的图形,像是祂所感到的无趣。“请别误会我没血没泪,我相信我父亲的离去只是暂时的,毕竟祂的强大足以改变世界的秩序,不可能彻底消亡,而最终事实也如我所料……若真的要说千年来我恐惧过什麽,大概只有那一位‘诡秘之主’--那关乎自我的丧失。”
阿蒙从容和缓地说,如字面意义般得天独厚的祂似乎认为只有远古的伟大存在才足以构成威胁,作为睥睨一切的天使之王,这份傲慢理所当然。
“在乎自我和生命存续是智慧生物皆有的本能,并不因为对手是旧日支配者而显得特别。”克莱恩忍不住出言讽刺,阿蒙不是很在乎地微笑,像是克莱恩的观点目光短浅,不值得放在心上。“如果你在乎的事情仅此而已,那麽你确实不足以托付整个世界。”
“……像是你曾说过的‘总有些事物,高于其他’?拉着世界陪葬的疯狂和愚眛,我不认为值得鼓励。”阿蒙想起了源堡内的那场战斗,濒死的交手经验如今回想起来只剩下新鲜的刺激,祂所不能理解的对手的确在某个瞬间让祂尝到了陌生的恐惧。
阿蒙从未真正陷入绝境,也不认为自己有一天会落到必须逃跑的窘境,战前祂并未对等看待祂晋升真神的对手,留下一个序列二的分身只是习惯的保险,事实上祂对克莱恩的印象仍停留在神弃之地那位任祂宰割的人质。碾碎不自量力的虫子是如此地理所当然,祂没想过虫子竟抗拒着碎裂的命运,藏起致命的毒针,伺机带着祂一同毁灭。
在阿蒙看来,克莱恩当时的一切行为都是非理性地丶疯狂地丶不讲道理地,但又坚定得像是走向火刑柱的教徒,他踏上了神的台阶,一步一步地来到了阿蒙的面前,直到在漫天星海中掐紧彼此的颈项,甚至打算让整个世界一同落幕--虽然对方最终罢手了。
“……你想过我为什麽不惜做到那个份上?”克莱恩阖上双眼,坦然接受思绪遭到掠夺一空的感觉,他知道即使对方夺去了所有念头,也不能明白他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