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澄并未久留,只随三人回内室略坐了坐,看了看甘露为孩儿绣制的小鞋小衣,饮了半盏茶,便起身道:“还有事要办。”目光落在陈扶脸上,“你既告了假,便多陪陪她。我已下令,离你家近的那个偏门,今夜戌时再关。”
甘露送他至院外,自袖中取出一方绣帕,“世子……”
高澄接过帕子,白绸上,用艾绿、杏子黄与檀香褐的丝线绣着夏日小景:一只母鹿俯首饮水,幼鹿偎在身旁,公鹿在树下昂首而立。鹿身茸毛分明,针脚匀净得像是天然长成的纹理。
“当真好绣工,倒似活了一般。”他拢进袖中,摸摸她脸颊,“回吧。好生养着。”
日影西斜,透过窗棱筛进屋内。
陈扶从书架抽了本《诗经》,刚在窗下的软榻歪下,净瓶便抱着碗冰西瓜挨过来,“仙主不睡个午觉?”
“在晋阳呆不了几天了,还是陪她吧。”
帘栊轻响,甘露扶着门框挪进来,轻轻叹出一口气。
“莫要叹气了,”净瓶呸了口,瓜籽落在痰盂里,“人虽走了,金子可是实打实留下了!他这般大方,你令自己爱钱不就好啦?非爱他作何?”
陈扶书卷抵在下颌,笑道,“净瓶话糙理不糙。境随心转,心念一通达,境遇便豁然开朗。”
二人一俗一雅,倒真冲淡了甘露眉间轻愁。她“嗯”了声,从绣簏里取出未完工的小衣,挨着她们让出的半边榻缘坐下。
“奴婢会尽力看开。”
“不要再称‘奴婢’,非要论,你算我的主子了。”
甘露抬头,眼底泛起惶惑,“仙主可是……不再用奴了?”
“你别多心。”陈扶将书页翻过一张,“好好养着,待生了孩儿出了月子,自有要事用你。”
这话令甘露的心落到了实处,愁绪尽散了,绣针重新落下。
甘露身子重,容易乏,绣一阵便倚着软枕小靠片刻,净瓶吃完瓜净过手,取过她绣了半拉的小肚兜,帮她填那藕荷色莲纹。
陈扶看了会儿书,也坐起拿过个绣绷,依着样子绣云纹,没两下就扎到手,撂下了。摸了摸甘露肚子,煞有介事‘胎教’起来,“关关雎鸠……这个你如今听还太早……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这是在说,时节更替,万物有时……”凑到甘露肚子前,“你有没在听啊?”
腹中突鼓起个小包,正撞上她脸颊,陈扶吓得往后一缩,把个净瓶笑得前仰后合。
说笑不觉间,太阳已西沉。
辞别甘露,二人叫了车,在偏门下车时,天已黑透,校尉验过印信,城门滑开一道缝隙。
门洞内出奇地漆黑寂静,竟不见一盏灯火,走了几步,脚下踩到了什么软绵绵的东西,发出细碎的簌簌声,净瓶有点害怕,攥紧陈扶的衣袖,“仙主,这是咋了?”
话音方落,道旁灯柱上忽亮起两个绢灯。
昏黄光晕里,隐约可见两道黑影,点亮灯笼后便悄然退去。
一刹那,沿着青石小径蜿蜒而去,竹骨绢面的灯笼次第亮起,连成一条望不见尽头的暖黄色灯河。
灯笼半数绘着憨态可掬的小马,半数写着‘扶’字,方才脚下踩着的,原是铺了满道的菊花瓣与桂花瓣。
“天呐,女郎快看”
看陈扶驻足在一盏灯笼前,净瓶也凑近细瞧,才发现那些写着‘扶’字的灯面,竟都题着名士的祝词:
扶摇乘风,平步青云——温子升。
春风得意,马蹄轻疾——阳休之。
七载同车,红袖添香。十三其仪,令德惟芳。——邢邵。
清谈如流动邺下,辩才无碍贯长虹。诗成笑傲南来客,剑气摧折北地雄。——魏收
陈扶沿着灯河缓步前行,在每一盏灯前驻足,暖黄的光晕在她羽睫上轻轻跃动,将她的面容映照得格外柔软。
一盏六角宫灯前,陈扶久久停驻。
“忆昔牵衣小女童,今已亭亭画堂中。七载光阴凝眸过,难忘当年旧青骢。”
落款‘高澄’二字,写得恣意潇洒,收势却带着难言的柔情。
一滴泪珠从陈扶眼角无声滑落,沿着脸颊蜿蜒而下,晚风拂过,满街灯笼轻轻晃动,万千光影在她含泪的眸中碎成星河。
灯河将尽时,道旁古槐下,四名乐师坐在石凳上,琵琶起调,箜篌徐徐相接,歌声流淌而来:
"十三初度,正芳华。
七载侍笔,文采佳。
辩服江南客,诗成动京华"
横笛声起,
"今有良驹兮,掌珠熠熠,
如月之恒兮,如花解语。
十三弦动东风里——"
四器忽作齐鸣,
"椿萱并岁稠,身如不系舟,千里江川自遨游。愿吾明珠兮,岁岁无忧,无虑亦无愁"
别居门前,高澄负手立在廊下,墨色窄袍融在夜色里,唯有玉带映着微光。见陈扶走近,他唇角牵起弧度,夜空突然炸开赤色烟火——
橙、黄、绿、青、蓝、紫、白、银、金、粉、黛、朱,一色接一色,每一色都拖着长长的光尾,如千树繁花,似流星曳空,火光将巷口照得恍若白昼,檐角兽吻镀上流动光华。
净瓶看呆了,硝石本是炼丹原料,极为珍稀,比黄金还贵重,这般盛景,不知要耗去多少丹炉玄霜,费尽多少匠人心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