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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第11页)

段懿又自袖中取出一支胡筚篥,凑近唇边。双目微阖,气息流转。

霎时间,清越琴音仿佛被塞外长风席卷而去。幽幽咽咽,如边关冷月下的夜风,掠过枯草与戈壁;旋即拔高,化作孤雁失侣的凄厉长鸣,穿透厚重云层;忽而又沉沉压下,似万千战马于夜幕下压抑的嘶鸣,暗涌着铁血与焦土之气。

最后一个音节,怆然散入梁间。

高孝珩持杯起身,肃然道:“德猷,令尊段将军,及麾下诸军将士浴血守土。我辈方得在此诗酒安宴,然心念疆场,不敢或忘。谨以此杯,遥敬辕门!”

满席为之动容,无论文武,皆肃然举杯,齐声道:“敬将士!”

陈扶饮下杯中酒,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段懿身上。

将门虎子,竟能将文人雅乐演绎得如此出神入化。不由轻声慨叹道:“段公子于音律一道,竟有如此深厚造诣。文武兼资,令人叹服。”

高孝珩正执箸为她夹菜的指节,绷紧了一瞬,又迅速恢复,“德猷风仪甚佳,”他笑着接话,“精擅音律,骑射亦是同辈翘楚,堪为勋贵子弟典范。”

宴过半,高孝珩起身离席,去向主位的东海公主高那耶敬酒。

他刚离开,一道天水碧的身影便晃了过来,挨着陈扶坐下。高湛手里拎着只酒壶,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了杯,又往陈扶那杯中添了点。侧过头,那双总是含着戏谑笑意的眼睛,此刻在跳动的烛火下,竟显得有些幽深。

“稚驹,”他唤她,带着点酒意的沙哑,“你今夜来此,一直流转顾盼,留意周遭之人。是想遴选举荐贤才,还是……”他嘴角弯起,眼神紧锁着她的反应,“趁着那耶这宴席,在给自己挑夫君?”

陈扶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淡道:“殿下说笑。”

“说笑?”高湛忽地凑近,温热气息带着酒香拂过她耳侧。他脸上的嬉笑之色褪去,“稚驹,我不说笑。柔然的邻和公主,前月已升霞了。”

陈扶捏着酒杯的手指收紧。

“所以,何须舍近求远,费心打量旁人?你看我如何?只要你点一下头,我明日……不,立刻便去求见皇兄,请旨赐婚。”

他的眼神太亮,像出鞘的剑,陈扶感觉到自己心跳都漏了一拍,并非心动,而是被突如其来的信息击中的愕然。

她避开他那过于炽烈的注视,垂眸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

“殿下醉了。”

高湛眼底那簇火焰,如同被冰水浇淋,“嗤”地一声,迅速熄灭,只余下一点灰烬般的幽暗。

“啧,没趣。”他往后一靠,举起酒杯自己喝了一大口,咂咂嘴,又变成了那个嬉笑怒骂的长广王,“行了行了,继续挑你的‘贤才’吧!”说罢,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拎着酒壶,又投向另一处热闹去了。

宴席过半,酒馔渐凉,丝竹之声转为悠扬舒缓的背景,司马消难笑着宣布宴后余兴,诸位可自便赏玩园中夜景,不必拘泥于席。

众人纷纷起身,三三两两散入灯火阑珊的庭院回廊,私语与低笑,在夜风里漂浮。

陈扶饮尽杯中最后一点温酒,搁下玉杯。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席间,方才奏乐处已空。

她并未刻意寻找,只是随着人流,缓步踱向连接水阁的回廊。廊下悬灯盏盏,在雨后澄澈的夜色里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晕,映着廊外尚带水珠的草木,清亮如洗。

人影绰绰,笑语隐约,她却未见到那个苍青挺拔的身影。心下思忖,或许去了更僻静的临水处,便转向另一条通往荷池深处的小径。

而此刻的段懿,目光亦在稀疏了不少的人群中悄然搜寻。方才奏乐时,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惊叹,他未曾错过。见席散人动,他略一迟疑,便也离席,想着或许能在园中“偶遇”。

两条小径,一东一西,隔着假山花木与曲折的回廊,在灯火明灭处,短暂地交错,又错过。

陈扶沿着小径走了一小段,夜风微凉,拂在因酒意而有些温热的脸颊上。前方水声潺潺,是一处引活水而成的袖珍瀑布,溅玉飞珠,在特意布置的石灯映照下流光溢彩。此处人影已稀,她驻足看了片刻,转身折返。

暮然回首,那人就站在灯火阑珊之处。

段懿刚从另一条回廊拐来,目光带着寻而未得的淡淡遗憾。与她视线一碰,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瞬。

夜风穿过廊柱,带来远处隐约的笙歌,近处瀑布的水声哗哗作响,却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唯有彼此眼中映出的那点灯火,和灯火下清晰的身影,骤然鲜明。

段懿先笑了起来,“陈内司。”他举步走来,在她面前停下,保持着一段合宜却亲近的距离,目光诚挚,“家父在家中常言,内司于枢机之地,心思缜密,见解独到,常能于纷繁中直切要害,令人钦佩。德猷久仰,今日得见,更觉名下无虚。幸甚。”

陈扶莞尔,“段公过誉。倒是段公子,今夜真是令扶大开眼界。方才《鹿鸣》雅奏,胡乐苍劲,令人神驰。久闻公子骑射韬略,不意音律一道,竟也精深至此。”

她顿了顿,抬眸直视他,“不瞒公子,扶不通琴筝,未尝其奥。今日闻公子妙音,心向往之。不知……可否厚颜,请公子闲暇时,指点一二?”

段懿眼中光芒大盛,“内司愿学,乃德猷之幸,岂敢言‘指点’?必当倾囊相授。”

就在这时,一道鹅黄轻盈的身影带着香风飘近。“段阿兄!原来你在这里,让我好找!”颍川公主提着裙摆,笑盈盈地插到两人之间,目光好奇地扫过陈扶,又黏回段懿脸上,“方才的曲子真好听!我早同封家姐姐她们说了,她们都不信你能把筚篥吹得那样好!”

陈扶依礼向公主微微一福。待公主与段懿寒暄两句,她便接回了方才的话题,“既蒙公子不弃,那便说定了。不知公子平日在何处研习音律?若方便,三日后休沐,扶可前往请教。”

段懿略一沉吟,便道:“我在城西‘松韵别院’有一处书房,置了些乐器。若内司不嫌简陋,后日申时,德猷在彼处恭候。”这地点选得妥当,既非私密内宅,又足够清静。

颍川公主一听,眼睛更亮了,“松韵别院?我知道那儿!段阿兄,我也要去!你也教教我吧!”

“公主殿下说笑了。殿下自有宫中乐师教导,德猷岂敢僭越?且恐枯燥乏味,不敢劳动公主大驾。”

公主小嘴一撅,“那……那我现在就要学!”她指向不远处阁中摆放乐器的案几。

公主开了口,段懿无法断然拒绝。他先取来一面曲颈梨形的琵琶,递给陈扶,“可先试试此‘曲项琵琶’。”看她于廊下坐下,拨弹起来,才去取了一对鼓杖与一面小巧的羯鼓,交给兴致勃勃的公主。

“羯鼓两杖急击,需腕力灵活,节奏分明。”他简单示范了几个节奏,公主依样画葫芦,敲得咚咚作响。

忽闻琵琶声起,他立刻转身。

只见陈扶低眉敛目,正试着用拨子寻找弦位,方才那一下,正是按错了品柱。察觉到他的目光,她抬起眼,轻笑道:“曲有误,段郎顾?”

段懿呼吸一滞,心头那根弦被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又俏皮的调侃,拨得乱跳。一股热意悄然爬上耳后,他望着她灯下含笑的眉眼,一时竟忘了接话。

“段阿兄!我这样敲对吗?”颍川公主不满的呼唤他。

段懿略答一句对,眼角余光,却未离那抹月白身影。

陈扶瞥眼公主明显不悦却强忍着的脸色,心下一笑。这般与小姑娘较劲,实没必要。她轻轻放下琵琶,对段懿笑道:“看来这琵琶非一时半刻能窥门径。公子先为公主详解吧,来日方长,下回……再好好教我。”

段懿听出她话中深意,眼中柔意更盛,颔首道:“那后日申时,松韵别院,德猷静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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