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扶接口,“否则,便会舌缩入喉,痈疮陷背;更甚者,百节酸疼,目光欲散,视瞻无准。至此,病已沉重,晋司空裴秀即以此殒命。”
最后一句,是盯着高澄说出的。
高澄看她侃侃而谈的小医师模样,不由笑道,“稚驹什么都懂?”
她比他多了千年见识,看过孙思邈的《千金方》,自然懂。口中却只道:“家中有个婢子,甚通医道。”
高浚闻二人之言,少不得缠住他阿兄劝了老半天。
高澄不耐道:“好了,知道了,近日便节制些。”
自元玉仪来后,高澄膳后便改去后院了,说是午憩,少不得要弄上一回,今日被高浚一劝,便未回后院,反踱步到了许久未来的暖阁。
待到要躺下时,他才恍然发觉,陈扶平日用
的那张榻,对她如今身量而言,已显得过于局促了。
“都睡不下了,怎也不曾说?”
陈扶正将窗棂推开一丝缝隙透气,闻言回头道,“不过午间凑合片刻,怎劳大将军挂心。”
“睡起就令刘桃枝去换。”
合衣一躺,拍了拍身侧空位。
陈扶因有话要与他说,只略一迟疑,便走了过去,在他旁边规规矩矩躺下。
高澄侧卧着,目光落在近在咫尺的侧脸上,轮廓尚未褪去圆润,鼻梁却已秀挺。
一股混合了墨香与皂角的清冽气息,丝丝缕缕萦绕在他鼻端。
经年累月的习惯,他手臂一动,便想像她儿时那般,将人圈进怀里拢着。可臂弯将合未合之际,一种迥异的、带着柔韧的触觉,让他蓦地清醒。
怀中之人,早已不是那个小小一团的孩子了。
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湖,心底漾开一圈陌生涟漪,混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与一丝被春阳晒得有些躁动的心绪。
他垂眸凝视着她神色,不见推拒之意,手臂终是落下,隔着春衫,虚虚一搭。
“大将军不是厌热么?”
腰侧的手倏地收了回去,羽扇般的睫毛盖下,“睡。”
陈扶却侧身面向他,轻声道:“大将军,我睡不着。”
高澄闻声,又缓缓掀开眼帘,圆瞳黑睛静静望定他,映着窗外透进的微光,也映着他。
“那聊会儿。”
陈扶静默一息,方徐徐开口:“昔东晋大臣周访与陶侃外出,遇一善相者。相师言:二君以后皆可做官,然高低略有不同。二人问因何不同?”
高澄凤目微眯,“小东西,你究竟想说什么?”
陈扶也学他眯起眼睛,“那相师说:陶得上寿,周得下寿,因年岁而定高低。此乃至理也。譬如刘裕,若多十年阳寿,或可消化关中,甚至一统中原;又如王猛,若能再活十载,必能助苻坚稳固江山,何来淝水之恨?”
高澄嗤笑一声,“不是说了,近日不服了。”
她要的,岂是他一时不服?
“想那司马师,承父之基业,平定淮南,威加海内。然病逝于许昌,呕心沥血,却由其弟受禅登基。”
“此真可谓,替他人作嫁衣之千古憾事也。”
高澄脸上戏谑渐敛,同是承继父志,同是锐意进取,同样年纪轻轻便掌权柄,这例子,选的太准。
“大将军今日所处之位,正是司马师威震庙堂之气象。然,大厦非一日可建,大业非旦夕能就。望大将军能惜己身,戒虎狼之药,待到他日龙飞九五,方不负此身雄才。”
话音甫落,一室寂静,唯闻彼此呼吸交错。
高澄眸底墨色翻涌,似有千军万马奔腾,又似雪落寒江。他未回此言,只两臂一揽一收,将那带着墨香清气的轻软身子,严丝合缝紧拥入怀。
陈扶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箍得一怔,下意识便想挣开。
然肩背方一动弹,环住她的手臂竟又紧了紧,思及此番本为他听进劝诫,若执意推开,反倒不美。
刚刚凝起的一点力道便悄然松懈下来,任由自己陷落在他冷冽气息里。
察觉到她的顺从,高澄低下头,唇印上她光洁的额角。
“好孩子……”
后院暖阁内,元玉仪独自对着食案,银箸拿起又放下。
眼见晷影渐长,早已过了大将军午憩时辰,门外依旧声息寂然。坐卧不宁之下,终是起身,对镜重整发髻,往前院行去。
行至暖阁外,见那朱漆门扉并未严合,她屏息敛足,朝那缝隙望进。
竹帘半卷,午后昏暗,宽大的主榻上,大将军侧卧于里,一手环覆膀弯,一手抚其脑后,将那陈女史密不透风笼在自己气息之内。
元玉仪心头猛地一刺,想起昨夜,不过事毕片刻,他便嫌燥热,道是贴着难眠,将她推开各自安睡。
可眼下……眼下才是一天里最闷热之时……
华烛初上,东柏堂宴客厅内,高浚、高洋、高淹皆至,高洋身侧跟着吏部郎中杨愔,其人如高洋一般深沉。
宴开不久,高洋自袖中取出一锦匣,打开奉于高澄案前,“前日偶得两件小玩意儿,想着阿兄或有用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