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越寒总是先道歉,习惯去道歉。
徐澈突然心口一闷,“为什么要道歉?”
靳越寒望向他,徐澈叹了声气,“该道歉的应该是我,你没做错什么,错的是我,是我的家人,反而却让你承受了那么多。”
徐澈替自己的家人道歉:“靳越寒,当年的事是我们家对不起你,如果不是我爸妈去闹,你也不会生病,不会丢了工作,不会有后来的一切。昨晚我的态度也不好,情绪太激动说了不好听的话。总之,不管怎么说,都应该是我们对不住你。”
“我哥其实很早就得了抑郁症,我爸妈也知道多严重,却没有人真正关心过他。或许对他来说,死是最好的解脱。他最后一个电话打给的人是你,想必在他心里,你很重要,比起我们这些没有真正关心过他的家人来说,在生命的最后阶段能够遇到你,他已经很知足了。”
死去的人不会复活,可活着的人还要继续生活。
徐澈拍拍靳越寒的肩,冲他笑了下:“不要怪自己,也不要再活在过去了,未来还很长,我们总是要向前看的。”
这些话既是对他说,也是对自己说。
经历了漫长的充斥悔恨的黑夜,靳越寒无数次想要得到谅解,想要得到宽恕,而在徐澈口中听到这些话时,靳越寒恍惚许久。
没有恶语相向,没有责怪和埋怨。有的是谅解、是宽恕、是道歉、是那句“你没做错什么,不要怪自己”。
靳越寒抬起头,动作慢得像在水里挣扎了太久的人,终于触到了水面。眼皮沉重,睫毛上仿佛还挂着过往的阴翳,但当他睁开眼的一瞬——阳光正正好落下来。
它从万里无云的穹顶倾泻而下,漫过他的眉骨、鼻梁、嘴唇,沿着下巴的弧度滴落,像某种迟到了太久的洗礼。
他下意识眯起眼,太亮了,这种亮不是刺痛,而是满的,像一个空了很久的杯子突然被注到溢出来,连呼吸都变得沉甸甸,带着暖意。
得到原谅的这一刻,他如释重负般卸了力,手上的袋子滑落,眼角越来越湿润。
徐澈慌张地看向不远处盯着他们这边的盛屹白,急忙安慰靳越寒让他别哭,不然盛屹白看到了会以为他又在欺负靳越寒。
听到这话,靳越寒擦掉了眼泪,重新看向徐澈这张细看跟徐曜三分相似的脸。
“谢谢你。”
这三个字份量太重,徐澈忙说不用谢之类的话,一时间两个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徐澈鼓足勇气,问他:“可以跟我说说,我哥之前的事吗,他那天打电话给你,有没有留什么话?”
他以为,他的哥哥或许会给他们留下什么话。
但并没有。
靳越寒说了些自己记得的、有关徐曜的事,提起那最后一通打给自己的电话时,他说:“那天下着雪,他问我能不能陪他去看花,但……我因为忙着工作,没办法陪他去,也没能……见到他最后一面。”
他不知道徐曜那天到底有没有看上金缕梅。
“看花?”徐澈怔然,他从来不知道他哥是个喜欢看花的人。
“是什么花?”
“金缕梅。”
徐澈从来没听过这个品种,搜了才知道是一种冬末早春开的花,花瓣如金缕丝,在寒冷中开放,象征愈合和希望。
他默默记下,随即对靳越寒说:“我哥既然想和你去看这种花,到时你可以带着花去看看他,他会很高兴的。”
“我可以去看他吗?”靳越寒有些不敢相信。
“当然可以。”徐澈说:“不过在我老家,离延桐比较远,到时年底了我可以带你去。”
靳越寒忙说好,让徐澈不要忘记了。
前方已经加完油的盛屹白和路柯在原地等着,默默注视着这一切,不约而同地淡然一笑。
后来,他们又说了许多有关徐曜的事,靳越寒几乎把自己记得的尽数说出,而印象中本该变得模糊不敢去回忆的徐曜的脸,越来越清晰。
曾以为像天塌下来一样大的事,现如今就这么过去了。徐曜这个名字,也不再是不敢提起的伤疤。
在今年的冬季来临前,靳越寒不再惧怕寒冷,真的可以越过了-
前往西宁的道路一片平坦,来时在这里相遇,回时也在这里分开。
路柯要坐晚上七点的列车去往川西,和靳越寒一起把车还了后,他跟靳越寒说,自己已经从段暄那里知道了他的事。
“那么久我居然都不知道,唉。”
没等靳越寒开口,他又抓着靳越寒的手,说:“靳越寒,等我回延桐了,有机会我们再去别的地方玩吧,我找不到比你做攻略还全的人了。”
他开始数着靳越寒一路上的好,突然想起一件最重要的事,“对了,到时候我把照片打包发给你。”
“什么照片?”靳越寒不解。
路柯笑了笑,“看了你就知道了。”
和路柯聊天的跨度太大,靳越寒总是很难跟上他的思路,他只能默默点头,让路柯一个人出行,要注意安全。
没多久,徐澈磨磨蹭蹭过来,问路柯到底什么时候回延桐。
看着他们俩说话的样子,靳越寒忽然就想起路柯的相机,里面有很多徐澈的照片。
比起刻意的构图光线,这样没有周密的计算和准备,不经意拍出来的照片,往往更能代表镜头下对这个人的感情。
路柯把徐澈拍得太好了。
靳越寒自觉走开,去找在车上补觉的盛屹白。他轻轻打开车门,不想把盛屹白吵醒,于是安静地坐在一旁。
看着盛屹白熟睡的脸,靳越寒不自觉伸出手,从他的额头、眉骨、鼻梁,再到嘴唇,这样轻轻描摹下来。他有些惊讶地想,这个他心心念念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的人,现在居然就在他身边。
然后又忍不住感叹,这么多年过去,盛屹白的脸居然还是这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