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已经没有力气再去与她争执,像是落入了一个无底的黑色沼泽,越挣扎她只会陷得越深最后活活溺死。
“放过他?”雪娘子轻笑一声,掐着让她抬起头来继续看下去。
“如你所见,我们可没有动手,不愿放过他的,是他自己啊……”
“他……自己?”
雪娘子在她耳边打了个响指,她的眼前似是散去了迷雾般竟凭空显现多了一道人影与之对立。
而待她彻底看清后,身体的温度却骤然降至冰点。
“敬儿!我的敬儿!”
“啊啊啊啊啊啊你为什么不去死啊!”
“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你害得我好苦!当初你就不应该活下来!”
幻影中见过的月檀相貌依然没变半分,依旧一身红衣,如花似月,只是此时眼中却尽是目眦尽裂的狰狞之色,她歇斯底里地癫狂,看着是判若两人般的割裂。
她嘶吼着,一只手幻化作一道满是荆棘的藤蔓一鞭打在了楼止身上,他负伤在地上滚了两圈这才停下。
而此时姜以禾也明白了雪娘子口中那番话是什么意思。
只听她又补充道:“想你也没有忘记吧,她是楼止的母亲,我那短命的嫂嫂,月檀。”
“她……为什么会在这儿?”
姜以禾的声音几乎在颤抖,她宁愿相信这是雪娘子的诡计也不愿相信这真的是月檀本人。
雪娘子戏谑般低笑一声,“她当然不在这儿,你眼前看到的……可不是人。”
一种难言的恐慌感感在她的内心潜伏已久,种种猜忌和忧思,都在她不安的心绪里翻腾不已。
琐碎的杂音在这一刻被冻结,她的耳边只剩下雪娘子的声音,她的声音清凌凌的,如同拨奏瑶琴般乱耳。
“那不是月檀。”
“是他的心魔,一个因为他人血肉而滋长出的心魔,带着那副血肉所有的恨与怨,只为将他拉入地狱。”
而他总是被一种厌腻感折磨着,像置身在一场噩梦中,无法也挣脱不了。
远眺时有山之绝色,风之轻吟,近看时能察星之闪烁,海之低鸣,可摘下眼纱却发现自己不过仍在牢中罢了。
第46章46章
这是他第三次摘下眼纱。
他都快忘了自己戴了多久,十年?百年?可看到那人时却又似恍若昨日。
记忆中娘亲轻抚着他的手掌早已失去了温度,如旭日般的温和面庞此时却变得狰狞扭曲。
他知道,她不是自己的娘亲。
他的娘亲早已和他彻底融为同一血脉,那眼前之人是谁呢?
他的恶。
“是啊!我是不配做人!早应该死在腹中才对!”
“可为何偏偏是我?你能活他也能活!世上所有人都能活下去可为何我是天生就该死的!”
遍体鳞伤的他一次次倔强地爬起,不甘的歇斯底里让他的身体越发的破碎。
“我错了嘛?我只是想活下去!”
“你们不依不饶为的不就是想将我置之死地嘛?来啊!杀了我!”
“吃了你又如何?肢解了父亲又如何?人生来不就是为了毫无意义地活下去嘛?什么情义,都只是累赘罢了!”
他癫狂地大笑着,即便一刀又一刀深入肺腑他依然在享受这场屠杀的盛宴。
他漫无止境的人生诞生自世界的恨意,在空余残败凋零的苦水中反复沉溺,在绝望中颠沛。
“楼止!你大逆不道罔顾人伦!生吃自己的母亲还不知悔改是嘛!可怜她对你这么好?你居然为了一己之私居然做出这么残暴不仁的事!”
“她可是生你养你的母亲,你只不过是她肚子里掉下的一块肉!即便被关着应该也是你割肉喂母才对!”
“而你不仅生吃了她居然还将她的骸骨都粉碎得惨不忍睹!你如何为人!怪不得她的亡魂会成你心魔!她恨你!她恨透了你!要是没有你她就不会死!”
“都是你连累了她!她本可以好好和门主求饶,而你,忍不了一时口腹之欲竟真吃了她!你以为她是真心想救你嘛?要不是你她也不会被关在山中十余载!”
群愤纷至沓来,听得他却只是嗤鼻一笑,这些话,他听得耳朵都快长茧了,可真是无趣……
生命的搏动总在无数个瞬间坍塌的厉害,譬如烈酒滑过喉咙灌进胃里,譬如梦境穿过时间回到过去,又譬如在时至今日他已然清醒地接受了所有的罪孽,心脏像一颗生满青苔的石头,他永远也无法解脱。
逃下山后,他逐渐阅尽世事之悲悯,逐渐明白万般皆身不由己,人们身上的钱皆是违心之举,就连生命也如此脆弱短暂,故他不再期待亘古,也不再相信所谓的人之常情。
他曾几番斟酌,关于生命、人伦,关于亲情、友谊,关于相遇、错过,反复思量他得出既定答案,活着本无意义。
他沉默的罪孽是早已被千夫所指处以死刑,可行刑却在无望的明天。
命运不愿他见河流,曾摧毁堤岸却亦有干枯之时;命运也不允他做烛火,沉沉灼烧又在日落的悬崖燃尽。
他是疲惫不堪、流浪的沙砾和灰烬,是世人所唾弃的罪与罚,又怎么会有人可怜自己呢?
可怜他濒临死亡的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