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笃笃。”
废墟的破门被敲响了。
门板本来就歪着,一敲就晃,吱呀吱呀响。
来人一头花白,脚步颤巍巍的,连走路都是极奢侈的事。
他拄着一根拐杖,拐杖头磨得亮,手背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盘着。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间歪斜的小屋,看着门口坐着的那个灰衣人。
看了很久。
“原来传闻并不假,这座山上真住着个人。”
那人虽老,口条却清晰,一字一句,咬得很稳。
他往里走了两步,身子晃了晃,赶紧扶住门框。
喘了几口气,抬起头,眯着眼打量李镇。
李镇也看着他。那张脸很老了,皱纹深得像刀刻的,眼皮耷拉着,遮住了半只眼睛。胡子全白了,稀稀拉拉的,像霜打的枯草。但那双眼睛,浑浊里透着一股光,不亮,但还在。
孙文山。
李镇认出了他。
在学堂里,在老槐树下,在江边的石头上。
那个人喜欢端着酒杯,跟他论经,说“我读了一辈子书,什么都没用”。
那个人拄着拐杖,走得很慢,但从不让人扶。那个人老了。
孙文山也认出了李镇。
他看着那张脸,那张没有老的脸。头是黑的,皮肤是光滑的,眼睛还是那样,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苦,也像是很高兴。
“我早该想到的。”他说。“当初杀雪妖的是你,一剑灭元婴的也是你。天下哪有那么巧的事,渔沟村出了一个李镇,燕关又出了一个剑仙。我早该想到的。”
他拄着拐杖,慢慢走进院子。
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停一下。
走到李镇面前,把拐杖靠在墙上,在李镇旁边的石头上坐下。石头是方的,是李镇从废墟里捡来的,当凳子用。孙文山坐上去,身子晃了晃,稳住了。
他大口喘气,喘了很久。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李镇问。
孙文山说“打听的。你走了以后,渔沟村空了。我去了白芍的坟前,看见有人烧过纸。我就想,你一定还在。”
他顿了顿。“后来听说天降山这边住了个人,几十年不走。我就猜,是你。”
李镇没说话。
孙文山看着他。
“你倒是一点没老。”
李镇说“先生老了。”
孙文山笑了。
“老了,当然老了。我都快九十了。能走到这儿,已经是老天爷赏脸。”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腿。“这条腿,从山脚到山顶,歇了七八回。我以为我上不来了。后来一想,这辈子最后一次了,不来,就没机会了。”
李镇说“先生说远了。”
孙文山摆摆手。
“远什么远,我心里有数。”
他抬起手,指着山下。
“你知道吗,我来的时候,山下的人跟我说,这山上住着个怪人,几十年不下山,也不跟人说话。他们说你是在等死。”他笑了。
“我说,他不是在等死,他是在等人。”
李镇没说话。
孙文山看着他。
“你等到了吗?”
李镇说“等到了。”
孙文山点点头,没有问等到了谁。
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他在渔沟村待了那么多年,他见过白芍,见过赵丫丫,见过王照。他见过那个推着豆腐车的姑娘,放学跑回来的丫头,蹲在江边抽烟的王照。他都见过。他见过李镇躺在竹椅上晒太阳,猫趴在他肚子上。那时候他以为日子会一直那样过下去。
没想到一转眼,什么都没了。
他从怀里掏出两瓶酒。酒瓶是粗瓷的,瓶口用蜡封着。他拿出来的时候,手在抖,酒瓶磕在石头上,出叮叮的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