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市城北,一栋临江的高楼顶层。
落地窗外是翻涌的乌云,江面上风浪骤起,掀起层层白沫。
远处的天际线被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很低,隐约能看到云层深处有雷光在闪烁。
这间办公室极大,极空。
地面铺着深灰色的手工地毯,踩上去没有任何声响。
书架的每一层都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灰尘,像是每天都有人专门擦拭。房间中央摆着一组黑色皮沙,沙前的茶几上放着一瓶打开的红酒,酒液在醒酒器里微微晃荡。
一道身影坐在沙的背对侧。
只能看到沙靠背上露出的半个后脑勺,头修剪得齐整,黑色的丝在落地窗透进来的天光下泛着一点冷硬的色泽。
一只手从沙扶手上垂下来,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指尖捏着一只高脚杯的杯脚,杯里盛着暗红色的酒液,随着手腕极轻微的动作缓缓转动着。
脚步声从门口传来。
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但那个人走到沙旁边时,衣料窸窣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来的是一个女人,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套装,头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脸上没有化妆,但五官极清冷,像是用刻刀雕出来的。
她手里端着一台平板电脑,屏幕亮着。
她在沙旁边站定,垂下眼,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大人。那位回来了。”
沙上的人没有动。
那只捏着高脚杯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缓缓转动起来。
女人把平板电脑放在茶几上,屏幕朝沙方向倾斜。
屏幕上正在播放一段视频。
视频画面很晃,像是用手机远距离偷拍的。画面里是一座天桥的桥洞,桥洞底下堆着几片纸箱和一条破棉被,一个人影蜷在那里,穿着一件脏兮兮的旧棉袄,头乱蓬蓬的,脸上被胡茬和灰尘糊得看不清五官。
那个人忽然站起来,仰着头对着灰蒙蒙的天空大喊,声音嘶哑又破碎,像一只困在笼子里的兽。
他在喊什么,视频里听得不太清,但断断续续能捕捉到几个字。
屏幕上的弹幕和评论密密麻麻滚过去,有嘲笑的,有同情的,有说是行为艺术的,有说是真疯了的。
视频的浏览量显示已经过了百万。
沙上的那个人终于动了。
他缓缓把高脚杯放到茶几上,杯底磕在大理石台面上,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他站了起来。
窗外,云层深处一道雷霆猛地劈下来,银白色的电光照亮了整面落地窗,也在一瞬间照亮了那个人的脸。
那张脸,和李镇一模一样。同样深邃的眼窝,同样挺直的鼻梁,同样薄而抿紧的嘴唇。
只是那双眼睛里没有李镇那种疲惫过后的温和与平静,而是另一种东西。
冷,深,像一口看不见底的古井。
雷霆过后,室内又暗了下来。
那个人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身后站立的黑衣女人,望着窗外翻涌的江面,沉默了很长时间。
雨终于落下来了。
豆大的雨点砸在落地窗上,噼里啪啦地响成一片。
江面上雾气升腾,远处的城市在雨幕中变得模糊不清。
那人伸出手,指尖按在冰凉的玻璃上,在蒙了一层水汽的窗面上慢慢划了一道线。水珠顺着那道线滚落下来,像一道无声的泪痕。
“知道了。”
他说。
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身后的黑衣女人收起平板,微微欠了欠身,然后转身无声地退了出去。门在她身后合拢,出一声极轻微的咔嗒。
雨越下越大了。窗外的世界被雨水冲刷成一片模糊的灰白。
高楼上那道人影站在窗前,久久没有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