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可是,要是救不了人,那仇就结大发了,耿格格又只是个格格,雍亲王上面还有不少长辈呢,倘若其他人家孩子也出了什么事,让耿格格过去帮忙,这要是孩子没事,那就相安无事,可要是孩子出什么差池,人能不记恨她?便是不去,也要落人口舌,说分明有活人性命的手段,凭什么不帮忙?他们这些个太医都没少碰上这些糟心事。四阿哥让苏培盛送了陈太医出去。他坐在床侧,弘昀虚弱地睁开眼睛,喊了一身阿玛,四阿哥给他掖了掖被子,“你别说话,没听太医先前说,让你好生养着。”“我发热……”弘昀嘴唇青白,毫无血色,脸上先前养出的一些肉,短短几天也凹陷下去了。他张了张嘴巴,乞求地看着四阿哥,又看向李氏。毫无疑问。弘昀是想说自己的病跟李氏没有关系。李氏心如刀绞,眼里蒙蒙浮出雾气。“阿玛知道你什么意思,你这孩子,便是孝顺也不该熬心血去做灯笼。”四阿哥怪了一句,“你心里难道不明白,是灯笼重要还是你重要。”听到这句话,弘昀心里的石头总算落地,他呼出一口气,“是,是儿子糊涂,以后不会了。”“好了,你睡吧,回头起了让他们给你送米油吃。”四阿哥语气温和。弘昀渐渐闭上眼睛。他实在太虚弱,没一会儿就睡着了。四阿哥看着他睡熟了,这才起身出去,按时节,帘子该换成竹帘的了,可四阿哥叮嘱过,二阿哥身子弱,暂时还是用布帘子的好,布帘遮风挡雨,不比竹帘透气。出了外面,四阿哥回头看亦步亦趋跟上来的李氏。李氏臊眉耷眼,低着头,垂头丧气,她心里明白,做灯笼什么的都是四阿哥糊弄二阿哥的,二阿哥这回病的这么厉害,以四爷的脾气,不可能不仔细打听清楚。“你可还记得自己的身份?”四阿哥越是恼怒,脸上越不见什么神色,平静一句话底下压着风云诡谲。李氏忙屈膝,“我记得,王爷,是我错了,我不该迁怒到二阿哥身上,从今以后再也不会有这种事了。”她的后悔发自内心。早在二阿哥生病那晚,她就后悔得肠子都青了,平日里怎么挑拣二阿哥,说到底,二阿哥也是她十月怀胎,又辛苦拉扯长大的,从小到大,二阿哥每回生病,她哪次不是揪着心,恨不得求神拜佛乞求上天保佑。怎么这回就跟猪油糊了心似的,居然那么对自己的孩子。四阿哥闭了闭眼。日光从云层后露出一线天光,落在他线条分明的脸上,“你既清楚,我也不多说。你只记得,你可以是那几个孩子的额娘,也可以不是!”四阿哥只撂下这句话就走了,什么也没多说。响鼓不用重锤。李氏怔了半天,薄荷等人见她还屈着腿,上前喊了一声:“侧福晋?”“扶我一把。”李氏这才回过神,薄荷忙伸出右手让李氏搀扶着,李氏整个人几乎都靠在了薄荷身上,一身衣裳都被冷汗打湿了。她自然听明白了王爷的意思。两个阿哥、格格可以养在她名下,自然也能给旁人养。李氏受了这惊吓,连着几日都老老实实的。这日早上要去请安,她来得格外早,赶在众人前面,就在梢间等着。宋氏提着裙角迈过门槛进来的时候,瞧见她已经来了,脸上浮现出惊讶神色。“侧福晋怎么这么早就来了?”这可不像是侧福晋的作风。早从李氏生下二阿哥后,每回来请安不是压着时辰来,就是比旁人都晚。“天气热了些,我睡不着,就早些过来给福晋请安。”李氏随意找了个借口敷衍了下。她当然不能够说自己是被四阿哥敲打了一顿,想洗心革面,重新做人。“是这么回事啊。”宋氏心里嗤笑一声,在李氏旁边坐下,“侧福晋若是怕热,叫人先送些冰过去就是了,您瞧着都消瘦了不少。”“不必了,这个时候用冰,哪里就这么夸张了。”李氏说道。她眼神看着外头,像是在等谁。宋氏顺着她的眼神看了一眼,突然像是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道:“侧福晋,先前那事您就不觉得有些古怪?”“什么事?”李氏收回眼神,疑惑地看向宋氏。宋氏拿手指在桌上写了个耿字,“就是她啊,我回去后怎么琢磨怎么觉得稀奇。这太医都治不好,她怎么有办法?而且,我觉得啊……”宋氏还想说耿妙妙先前只字不提自己有办法给二阿哥治病,分明是居心不良,故意想拖着二阿哥的病情,等病情严重再出手帮忙。她一番话还没说完,李氏脸色就沉了下来,不悦地冷冰冰看着她,“宋格格,这些话我今日只当做没听见,以后要是我在外面听到一言半语,你别怪我把事算在你身上。”她语气严肃,面沉如水。梢间内顿时安静了下来,静得连一根针掉到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宋氏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就仿佛被人打了一巴掌,嘴巴张了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只好勉强笑了下,“侧福晋好大的脾气,我也不过就是这么说一句。”“祸从口出,妹妹吃了这么多年米,这点儿道理难道还不懂?”李氏冷冰冰,声音跟带着冰碴子似的。她越回想,越觉得这么多年来,宋氏没少在她跟前挑拨,弄得她名声越来越差,也越来越自以为是。宋氏被她的眼神看得不自在,匆匆别过头,一哂:“侧福晋好大的威风。”李氏没搭理她。这两人都不开口,梢间一下就越发安静了。耿妙妙跟钮钴禄氏前后脚过来,在门口碰上了,见梢间安静,两人心里也觉得古怪。待互相见过礼,坐下后,耿妙妙只觉得李氏今日好似不住地错眼看她,只是不知是什么缘故。过了一会儿,明间那边有动静了,软鞋子踩在地上的声响轻缓缓,新竹过来请她们过去。福晋今日也起得早,她穿着一身暗玉紫绣蝶纹的氅衣,这身颜色沉了些,压得她比实际岁数还老了好几岁。“今儿个怎么大家都来的这么早?”福晋语气宽和,宋氏便笑道:“福晋宽厚,奴婢们总不能没规矩,拖延到日上三竿才来给福晋请安。”耿妙妙听她这话,摩挲着碧玺十八子手串的动作一顿,撩起眼皮看了宋氏一眼。宋氏这话夹枪带棒的,是冲着侧福晋?她心里觉得这事怎么透着些古怪。李氏眼里掠过一丝不悦。福晋也听闻了些刚才梢间宋氏好似跟侧福晋吵架的话,此刻笑笑,“这话重了些,要我说,咱们家都是懂事的,不比旁人家里有些个爱恃宠生娇。”“福晋说的极是。”李氏笑盈盈接了话,起身道:“今儿个当着福晋跟各位姐妹,我想跟耿妹妹赔个不是,顺便道个谢。”她冲耿妙妙屈了屈膝。耿妙妙忙起身,还礼,“侧福晋这是做什么,真是折煞我了。”“妹妹受这礼是应该的。”李氏颇为豁得出去,“先前我心里拈酸吃醋,嫉妒王爷宠爱妹妹,没少说妹妹的酸话,妹妹不跟我计较,这回还舍得让出自己的平安符给二阿哥,我心里感激不尽。”钮钴禄氏等人的神色各异,有人皱眉,有人不悦。耿妙妙道:“姐姐这话真是严重,要我说,一家子这么多人哪一日不拌嘴吵架的,便是咱们原先在家里,不也一样。这吵几句嘴,才显得亲呢,那不吵不闹,才叫吓人。至于平安符,本也是二阿哥福泽深厚,才能死里逃生,我可不敢担这功劳。”“是,”李氏明白,“我也想着,挑个好日子去红螺寺给二阿哥点一盏长明灯。”“这是应该的。”福晋微微颔首,“既是神明保佑,是该去酬神。”“正是这个道理。”李氏道:“这两年咱们府里都没出去烧香过,要不一起去,如何?”李氏这个主意,倒是引起了钮钴禄氏等人的兴趣。别说她们这些主子们意动,就是丫鬟婆子也都露出惊喜的神色。丫鬟婆子们平日里要伺候主子们,甚少能出去,这要是能跟着出去寺庙烧香拜佛,那简直是一个美差。福晋想了想,“也好,王爷也要出门,咱们去给王爷求个平安,耿格格跟钮钴禄格格有身孕就甭去了,侧福晋跟宋格格同我一块去吧。”福晋侧过头看向圆福,“你去拿日历瞧瞧,哪天是好日子。”圆福去看了日历回来报道:“要说最近的好日子,那就是明日了。”“那就明日,嘱咐人备好马车跟东西,侧福晋跟宋格格也挑几个跟着去伺候的。”福晋沉吟片刻,拿了主意。李氏跟宋氏都道了声是。灯儿年纪小,还是爱热闹的时候,回了松青院就不免惋惜地跟耿妙妙道:“格格,可真是可惜了,那红螺寺那么灵验,要是能去就好了。”“那红螺寺远着呢,我这身子哪里去得了。”耿妙妙笑眯眯说道。虽然说不能去是很可惜,但以后也有的是时候。京城的官道修整是修整过,可坐起马车来还是颠簸得很,她可不愿意吃这苦头。“这倒也是。”灯儿道:“不过福晋跟侧福晋、宋格格一走,明儿个府里可就剩下您跟钮钴禄格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