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批文,看起来无懈可击。
“所以,同志,你看……”领队收回文件,语气依旧客气,但已经带上了一丝不容置喙的意味,“为了不影响我们执行‘国家项目’,还是请你们先行离开。或者,你们可以和你们的上级再核实一下。”
秦天脸色铁青,他知道对方是在下逐客令了。在这种有明确“官方”背景的场合,任何强行闯入的行为都会变得极其被动和愚蠢。
苏瑾在一旁低声分析道:“他们自称‘考据社’,更像是一群学院派的遗迹猎人。专门发掘和研究这些被遗忘的、带有特殊历史背景的‘节点’。他们代表的是另一股势力,一股试图用科学和历史来解读这一切的势力。”
“那怎么办?跟他们耗着?”秦天有些烦躁。
就在团队陷入僵局,进退两难之际,一直沉默的林逸,缓缓走到了铁门前。
他的目光,没有看那个傲气的领队,也没有看那份红头文件。
他只是抬起头,穿过浓雾,凝视着山顶上那座巨大的、静止的雷达天线。
嗡——嗡——嗡——
在其他人耳中,只有山风吹过金属骨架发出的呜咽声。
但在林逸的心灵之钥感知中,他听到了一阵巨大而空旷的“空转声”。
那不是机械的运转,而是一种情绪的共鸣。
这台被遗弃了数十年的钢铁巨兽,它的内部“情绪”是如此的纯粹而强烈。它不是在痛苦,也不是在愤怒,而是在……孤独。
它像一个被全世界遗忘的老兵,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只有一个卑微的愿望。
“我想转完……最后一次。”
“让我看看……最后一次天空。”
这股庞大而悲伤的“情绪”,如同海啸般冲击着林逸的精神。
他忽然明白了。
跟这些人讲道理、拼背景,都是徒劳。
他们被自己所构建的“规则”和“认知”牢牢地束缚着。
想要突破规则,就要先击溃他们的认知。
林逸深吸一口气,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他不再尝试去“赋灵”那座庞大的天线——那需要耗费的精神力难以想象。
他要做的,是像一个精密的路由器,将天线所散发出的这股庞大的“孤独”情绪,进行转码、压缩,然后……精准地“投射”出去。
目标——那个戴着金丝眼镜、一脸傲气的领队。
林逸的瞳孔深处,仿佛有无数数据流划过。他将那股磅礴的“孤独”情绪从庞杂的背景音中剥离出来,小心翼翼地包裹住,然后,如同射出一支无形的箭,对准了那个领队。
这与之前对秦天写入“冷静”不同。那一次是创造并覆盖。
这一次,是引导与共鸣。
他要用天线的孤独,去引爆领队内心深处,那被他自己遗忘、压抑的孤独。
“所以,我再说一遍,请……”
领队正不耐烦地准备再次下逐客令,话说到一半,却突然卡住了。
他的表情瞬间凝固,眼神穿过林逸,望向他身后那座模糊的雷达天线,瞳孔开始不受控制地放大。
一股毫无来由的、巨大的悲伤和孤寂感,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理智和骄傲。
他仿佛看到了自己年轻时,为了学术研究,常年待在荒无人烟的戈壁滩,一个人对着星空,一待就是好几年。
他想起了自己的导师,那个一辈子扑在故纸堆里,最终在寂寞中离世的老人,临终前唯一的愿望,就是想再看一眼自己年轻时亲手搭建的那座天文望远镜。
他还想起了……为了他现在这个“国家项目”,他已经三个月没有回家,上周是他女儿的生日,他甚至都忘记了打一个电话……
这些被工作、身份、骄傲所层层包裹起来的、属于他个人的“孤独”,在这一刻,被林逸投射过来的情绪引线,彻底点燃,轰然爆炸!
“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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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年男人的眼眶毫无征兆地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喉咙里却发出了“嗬嗬”的哽咽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
他那副象征着理智与权威的金丝眼镜,瞬间被涌出的泪水蒙上了一层白雾。
他突然觉得,眼前这些执着要进去的年轻人,和年轻时的自己,是何其相似。而自己,却变成了那个曾经最讨厌的、用规章制度把理想主义者拦在门外的、顽固不化的老头子。
“老师?您怎么了?”旁边的两个年轻人被自己导师的突然失态吓了一跳,手足无措。
领队的防线,在他自己汹涌的情绪冲击下,彻底松动了。
就在这一刻,山顶上那座沉寂了数十年的雷达天线,仿佛也感应到了什么。
“嘎——吱——”
一声悠长而艰涩的金属摩擦声,划破了寂静的晨雾。
巨大的抛物面天线,竟然凭着风力,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转动了微不足道的一毫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