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甚至狂热地研读哲学与神学,试图为他的建筑找到不朽的精神内核。
可最终他发现,即使是最天马行空的构想,也必须向力学、材料学、预算和甲方审美这些冰冷的“规则”妥协。
他追求的“神性”,在落地的瞬间便被“人性”的琐碎消解殆尽。
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在一个巨大的框架内,进行着有限的排列组合。
最终,他心灰意冷,主动斩断了与创造性工作的最后一丝联系,调到城管局谋了一份城市档案研究员的工作,安稳度日。
为了打发那些漫长而空洞的时光,他也曾试图融入这时代的洪流。
他刷短视频,看一个又一个猎奇的片段在十五秒内开始又结束,像一场永不停歇的精神痉挛——除了透支多巴胺,留不下任何痕迹;
他尝试热门游戏,在虚拟的积分和排行榜里寻求廉价的成就感。
最终发现那不过是设计师用斯金纳箱原理写好的成瘾循环;
他也追更那些节奏飞快的短剧,在极度狗血和
;反转中被强行调动情绪。
关上屏幕后,只剩下更深的倦怠和虚无。
他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所做的,和这车厢里绝大多数人一样——
用一种精心设计的“刺激”,去填补另一种更为根本的“空虚”。
就像给一个垂死的病人持续注射肾上腺素,除了制造生命迹象活跃的假象,于病情本身,毫无益处。
他,和这车厢里所有的人,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
都是在系统的默许甚至鼓励下,进行着一场场无意识的生命能耗散行为。
于是,他放弃了,放弃了一切主动的行为。
像一个玩腻了沙盒游戏后,发现游戏并没有最终目的的玩家,他放下了鼠标,任由自己的角色停在原地,静静地看着游戏世界日升月落,人来人往,内心再无波澜。
灰色,
成了这片虚无之海永恒的颜色。
列车驶入隧道,车厢内的光线骤然一暗,只有LEd灯管散发着惨白的光。
忽然,头顶的LEd灯带,毫无征兆地、以一种极不规律的频率,急速闪烁起来。
啪!
啪!
啪!
三下。
刺眼的光芒像是三根针,扎进林逸麻木的视网膜。
他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也就在这第三下闪烁结束的瞬间,世界,“停”了下来。
并非比喻。
是物理意义上的,绝对的,静止。
刚才还震耳欲聋的列车运行轰鸣声、广播里甜美女声的报站音、周围人群的嘈杂私语、耳机里泄露出的流行音乐声……
所有的声音,在一刹那间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掐断,世界陷入了比深海还要纯粹的死寂。
车厢的轻微震动消失了。
空气中浮动的尘埃,像是被定格在琥珀里,凝固在半空中。
林逸的瞳孔猛然收缩。
他看到,那个焦虑的西装男,手指正悬停在手机屏幕上方0。1厘米处,即将完成一次0。1秒的“发送”操作。
那个补妆的白领女性,手中的镜子从指尖滑落,停在半空,镜面清晰地倒映出她那张因惊愕而微微张开的嘴。
那个打瞌睡的学生,脑袋前倾到了极限,即将撞上前座的靠背,一滴口水挂在他的嘴角,晶莹欲坠,对抗着那本应存在的地心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