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行五人沿着青石板路下山。
冬日天黑得早,山道上已有些昏暗。
那家素面铺子开在山脚下,简陋的茅棚下摆着几张方桌,生意倒不错,挤满了书院学子。
五人等了半晌才等到空位。面端上来,清汤寡水,几片菜叶,滋味实在平常。但饿极了,也顾不得许多,埋头便吃。
结账时,萧翊习惯性伸手入怀——
他出宫前换了常服,却忘了将宫中随身带的金叶子换成碎银。指尖触到那冰凉光滑的金属时,他顿了顿,但已来不及收回。
一枚小巧精致的金叶子落在油腻的木桌上,在昏黄的油灯下闪着诱人的光泽。
整个铺子瞬间安静了一瞬。
五碗素面,不过三十文钱。用金叶子付账……这已不是阔绰,是荒唐。
掌柜瞪大眼睛,小二张着嘴,连周围吃面的学子都停下了筷子,目光齐刷刷射来。
刑录最先反应过来,干笑两声:“宋兄……你这……”
萧翊面不改色,声音依旧沙哑:“出门急,未及换碎银。掌柜且收着,多的便存着,下回再来吃。”
掌柜这才回过神,颤着手拿起那枚金叶子,对着灯光看了又看,连连点头:“好、好!客官慢走!”
走出铺子,韩孝闻压低声音:“宋兄,财不露白啊!这书院附近……不太平。”
萧翊点头:“多谢提醒。”
他并非不知,只是久居深宫,对这些市井规矩早已生疏。一枚金叶子在他眼中,与一块碎银无异。
一行人刚走出几十步,身后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几位留步!”
回头看去,是个穿着绸缎短袄、头戴瓜皮帽的中年男子,脸上堆着殷勤的笑,眼睛却像钩子一样在几人身上扫来扫去。
“方才在铺子里,瞧见几位气度不凡,尤其是这位公子——”他的目光落在萧翊身上,“出手阔绰,必非池中之物。”
韩孝闻警惕地挡在萧翊身前:“你有何事?”
那掮客搓着手,压低声音:“明人不说暗话。几位是来考会试的吧?寒窗十年,为的不就是金榜题名?可这世道……光有才学不够,还得有人脉。”
他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在下有门路。一百两银子,能得三品大员亲自看你的行卷,批注指点。若是五百两……可直接拜在礼部曹尚书门下,成为曹氏门生。来日科场之上,自有照应。”
几个学子脸色变了。刑录道:“你什么人!竟敢公然买卖科场门路!”
“几位小兄弟别急。”掮客不慌不忙,说着歪理:“这规矩自古就有。你们书院里,难道没人行卷?没人拜座师?他也做、你也做,这才公平。”
他看向一直沉默的萧翊:“这位公子一看就是明白人。如何?五百两,换一个前程似锦,值不值?”
萧翊抬起眼,那双掩在平凡伪装后的眸子深不见底。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五百两……倒是不贵。”
“宋兄!”刑录急道。
萧翊抬手止住他,看向掮客:“只是,空口无凭。我怎知你不是骗子?”
掮客笑了:“公子谨慎是应该的。这样——三日后,亥时正,城南‘悦来茶馆’后巷。届时自有人来接应,当场交钱,当场拜师。若有不实,公子尽可报官。”
“好。”萧翊点头,“三日后,悦来茶馆。”
掮客满意地拱手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宋兄!你糊涂啊!”掮客一走,刑录便急道,“这分明是骗局!便是真的,也是违法乱纪!你如今住在夏大人府上,若牵扯进去,岂不连累夏大人清名?”
萧翊却若有所思:“若是骗局,正好抓个现行。若是真的……”他顿了顿,“那便是大案。”
几人对视一眼,忽然明白了什么。
“宋兄的意思是……”
“将计就计。”萧翊的声音在寒夜里清晰而冷定,“三日后,我们一起去。多叫些人——书院里,对行卷制度不满的,应当不少。”
“可若是动起手来……”
“所以要多叫些人。”萧翊看向远处书院依稀的灯火,“法不责众。何况我们占着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