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里,在走廊尽头的一间病房,一年多以来难得的生气。
“生日快乐,宸宸。”
“今天好多人送礼,还有你在苏州集训的老师跟同学。我买了你最喜欢的蓝莓蛋糕,我们先点蜡烛许愿好不好?”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狭小的病房里其实只有两个人,袁宸跟妈妈,病床周围是鲜花丶果篮丶油画还有毛绒玩具。
袁宸坐在床上,今天吊瓶结束得早,只剩下手上的留置针。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健康一点,虽然他现在一片死气沉沉,却不想再让妈妈销神流志,于是提高了音量,道:“妈,谢谢你,谢谢还有这麽多关心我的人,我今天特开心,真的。”
陆阿姨早就过了以泪洗面的日子,今天,此时此刻,袁宸一开口说话眼泪却先替她湿润了母子二人的心境。
袁宸也没再说话,看着母亲静静落泪,他始终学不会如何安慰人,只好闭眼许愿。蛋糕店送的蜡烛全插了,12根,不是他的年龄,如今也不需要关心到底几岁,因为不想数着日子生活。
“呼——”
袁宸在心里快速默念,只重复着十二个同样的词:“一切平安,一切平安,一切平安。。。。。。”随後吹灭了蜡烛。
生病之後,袁宸话更少了,就是特别容易流泪,都不是为自己而哭,都在哭别人。他将所有情绪都扑在虚幻的文字中,看温情大团圆结局会比看到生离死别要先落泪,却在现实里筑起顽石,拒人千里之外。
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袁宸瘦得只有薄薄的一层,像他的前半生一样,来往翻覆,平平无奇,常常眼里蓄满泪水,却掉不出来。
医院变成另一个家。从南京的家,到苏州的家,他把仅有的关于另一个人的记忆收拾好一起打包带走。没生病之前庆幸有这麽多的回忆,将来还要带着走南闯北,大苦大难到来之际,什麽都不想要了,却唯独对回忆贪心不足,袁宸渐渐学会了用笔记录。
故事并不复杂。那件事之後,又历经家庭变故,父母离异,袁宸跟着妈妈回了苏州外婆家。那一年,没有过完春节,没有过完寒假,袁宸休学再转学,在苏州过完冬天。
记不得是怎样浑浑噩噩的日子,妈妈从头到尾没有怪过他,更没有一句重话,爸爸离开前只对他们母子留下一句话:“这就是你惯出来的好儿子。”便将一切责任都推给了女人。
後来在外公的耳濡目染之下,袁宸想换一种方式继续学业,陆阿姨遵从了他的意愿,走了艺术这条路。袁宸从小练书法,也接触过国画,算是有点基础,一年的时间,集训,从零开始。
再後来,高考前夕,袁宸腹痛难忍,年初就已经初显,经常腹泻呕吐,去医院查,以为是老毛病肠胃炎,吃药挂水,都没有用。再做CT等一系列检查,确诊胰腺癌第四期。
噩梦降临,一分一秒都都是恐惧,一日密似一日纠缠着袁宸。
不知道是怎麽就断了所有联系,只保留着最美好的记忆。陆阿姨带着袁宸彻底消失了,妄想抹除一切留在南京的痕迹,在苏州接受治疗。
俞哥哥,多久没有这麽叫你了。好遗憾,我们没有一起过完冬天。
京生,这麽叫你会不会很奇怪。我做了好长好长的一个梦,梦里我们说过的话都应验了。哈哈,你还记得最後一次我说下次见我要准备呼吸机吗?现在报应真的来了。可是我们还会再见吗?
我现在在学画画。小时候看外公写书法,毛笔握在手里能上天入地,现在拿着画笔,只觉得空乏。原来书法是写尽别人的一生,可我的一生少了一个你。对了,你应该已经去加拿大了吧,一切可好?
负心汉,俞京生。
你能不能带我走?
我在苏州参加集训,画室旁边有一棵好大的银杏树。想起以前你带我捡梧桐叶,你说我在苏州种满银杏树你会不会回来?
你那麽喜欢我,怎麽能抛下我不管。
我知道你爱我,从始至终我都坚信不疑,也会坚信到生命的最後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