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我醒得比闹钟早。
窗外天刚亮透,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床尾切出一条淡淡的亮线。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
那道裂纹还在,从墙角蜿蜒着,和整个夏天一模一样。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开学了。
我不想起床,脑袋放空着,躺着,什么都没想,又什么都在想。
想暑假的事,想今天到学校会怎样,想她会不会也和我一样,乱七八糟的,搅成一团。
我就那么躺着,听窗外逐渐热闹的鸟鸣,听楼下有人走路的声音,听自己的心跳。
可时间不会停,隔壁房间爸爸妈妈起床的动静穿过墙传过来,拖鞋踩地的声音,水龙头哗哗响了一会儿又关上,妈妈在喊爸爸把窗户打开透透气。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可窗外天已经大亮了,我只好撑起身子坐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八月底初晨的阳光还是有点刺眼,但已经没有盛夏时那么毒了。
它挂在天上,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像即将散尽的梦。
我走到衣柜前,校服已经提前被妈妈洗过了,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最上面。我取出来,穿上。
红白色的校服,短袖是那种带拉链的,有点像运动外套,只是薄了很多。
拉链拉上,好像有点紧,肩膀那里窄了一些,一个暑假过去,好像长高了一点,骨架也撑开了一丝。
裤子也是,短了一截,往上一提,膝盖就露出来了。
有些不太习惯,暑假里穿的衣物,现在都收起来了。
校服把一切都盖住,把那些晒过的皮肤、那些她碰过的地方、那些只有她知道的东西,全都盖住了。
穿好之后,我走出房间,走到卫生间镜子前面。
看着里面那个人,头有点长,额前的碎快搭到眉毛了。
脸晒黑了一点,可能是暑假老往外跑的缘故,下巴尖了一些,好像有了点棱角。
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即将初二男生,和班上其他人没什么两样。
但脸上的表情,总觉得不太对。
我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看着不像自己。
那种表情,和暑假里去见她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那时候出门前也会照镜子,但那时候是想让她看见,想让自己的样子好看一点。
现在是想不让任何人看见,不让任何人现。
两种不一样,所以怎么看怎么别扭。
我试着做出一个“正常”的表情,就是那种,走在学校里、坐在教室里、和同学说话时该有的表情,脸上不要有太多东西,看起来就是“暑假过得还行,开学了也还行”的样子。
(写到这里我才突然明白,在那个青涩的年纪,最难的,不是藏住秘密,反而是假装自己没有什么可藏的,脸上的表情越用力,心里的东西就越重。那时候以为自己的表演看似过关了,事实上可能一眼就会被熟悉的人看破吧。)
做出来之后,立即觉得不对劲。太刻意了,像在笑,又不像在笑,比不笑还奇怪。
我拍了拍脸,让脸上的肌肉放松,试着回想上学期期末,那时候脑子里想的是作业会不会很多,是这学期换不换座位,是暑假应该怎么玩。
那时候脸上是什么表情?
记不清了。
但肯定不是现在这样。
再试一次,还是不对。
现在脑子里的东西太多了,多到脸上的表情都藏不住。
那些东西挤在五官里,从眼睛里、从嘴角、从眉头的紧锁里往外冒,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我干脆放弃了,就任它往外冒吧。
打开水龙头,捧了一捧冷水搓了几下。水珠顺着下巴滴进领口,凉凉的。
忽然想到她,她现在是不是也在做同样的事?
站在镜子前面,试着做出一个“正常”的表情,试着把暑假藏起来?
她会怎么藏呢?
她比我更会藏吧。
暑假里每次去接她下课,她走出楼梯口的时候,那种在同学面前大大咧咧的笑,那种好像和谁都能聊几句的开朗,后一秒看见我,脸上的表情就变了,不是变没了,是变成另一种,那种切换那么快,那么自然,那时候她能藏住,现在应该也能。
但也还是不一样了,那时候她要藏的只是“我”,现在我们要藏的,是“我们”。
“小泽!好了没有?要迟到了!”妈妈的声音从客厅传来,“新学期新气象,可不能迟到!”
“来了来了!”我应了一声,最后看了眼镜子,转身回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