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纵然令人动容,可时固心中对赵初梁更加不喜。戴舒彤也是他的亲生女儿,倒不见他有什么“父女亲情”。
不过赵初梁这一茬事是早就过了的,时固也不想再揪着不放。
“小黎是早就存了代他妈受过的心了。”赵初梁再度摘下眼镜,手扶着膝盖仰了下头。
戴舒彤同样低头不语,旋即听到前边门板响动,侯惜柔的声音传遍了整个走廊。
“医生!快来医生!我儿子醒了!我儿子醒了!”
几人听了均是面露欣喜,赵初梁跑得最快,冲到病房帮着叫医生。
戴舒彤依旧没进去,亲眼看到侯黎睁开了眼睛,积压了多日的郁气才蓦然消散。
“看着对面一家子,你还替人感动。”时固始终是为她抱不平,揪着她手里的帕子给她擦了擦眼泪。
戴舒彤不觉得这有什么,在她看来她有世界上最好的妈和姐姐,还有最最好的爱人,已经是足够了。她又何必去眼红侯黎有一个唯一了解他的父亲呢。
时固知道她有这样的觉悟,无疑是很开心,可偏偏脸上要装出一副别扭来,轻哼了一声。
侯黎脱离危险,侯惜柔也不能继续守在医院了,当天下午她就被军方的人带走了。
赵初梁便跑前跑后照应,戴舒彤也会每天走一趟,不过时固不再陪同她。
依时固的话来说,人家妈刚进了局子,他的出现总归有点过于耀武扬威了。虽然在这一役中侯黎始终都倾向于时固,但血缘羁绊终究是最深刻的,即便他们两人没有正面交锋,总归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若说丝毫没有裂缝那也不可能。
戴舒彤终是叹了口气,没有依自己单纯的想法来绑架他。
侯惜柔不在之后,侯黎只问过赵初梁一句,随后便没再提及。这反而令戴舒彤有些担忧,可问又不好问,劝又不知如何劝,只能暗地里注意着他的举动,唯恐他一下子想不开。
这天上午戴舒彤来医院的时候,就见病床上空荡荡的,一颗心旋即就荡起来,甚不安稳。
“侯黎哪儿去了?”戴舒彤抓住打饭回来的赵初梁,急急问道。
赵初梁一看病房人没了,饭盒都没拿稳,找了一圈后也急得脸发皱,“该不会是去找他妈了?”
侯惜柔如今还被羁押在巡捕房内,等候着审判,若非要事一般都不会让人见面,侯黎就算去了也是白搭。
戴舒彤心急不已,待要去找时固帮忙找人,一回头就看见侯黎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侯黎似乎并不懂二人的焦急,看见地上撒了的饭反而可惜:“今天是我最爱吃的肉勾鸡,怎么撒了?”
“你去哪儿了?不知道自己身上的伤么?”要不是他现在跟张纸片儿一样,戴舒彤都想狠狠拍他几巴掌。
“人有三急嘛,里头的下水都堵了,刚才护士小姐来告诉我暂时不能用,我只能先去外面了。”侯黎见二人齐松一口气,反而笑起来,“怎么你们还以为我想不开寻短见去了?”
“别胡说八道了,快回去躺着!伤口好不容易止了血,别又崩开了。”
赵初梁则将门口的饭菜清理了,又匆匆跑去重新打饭了。
侯黎乖觉地躺回床上,面色无异地朝戴舒彤说道:“放心吧,我是那么容易想不开的人么?我可是天生的乐天派,我妈的事情……我早就预感到什么后果,不过顶天了也就是个终身监禁,我常去给她送饭就好了!”
戴舒彤听他说着这么轻松,反倒不知道怎么开口了。不过她也问过时固关于侯惜柔的审判,这其中涉及的挺复杂,也不能一竿子都算在侯惜柔头上了。
霍老的事情也查清楚了,说到底还是霍成冬那人满口谎话,时固始终不信他也是在理。何况侯惜柔就算势倒,总还有些帮她周旋的人,命还是能保住的。
见他尚能想得开,戴舒彤也倒放心了。
只是侯惜柔不见得这样省心,下午良弓来接戴舒彤,比预定的时间要早,明显地行色匆匆。
“侯惜柔越狱了,少爷让我尽快接小姐离开。”
戴舒彤顿觉心中咯噔一下,忙向病房内看了看,“有军方管制,怎么还能让侯惜柔跑掉呢?”
“侯惜柔尚有最后一支人手没挖出来,怕是安了赴死之心。”劫了大牢必然落不着好,何况侯惜柔重罪在身,这举动怎么看都是求死不求生了,良弓神情紧绷,最怕有不可预料的突发状况。
时固猜想侯惜柔可能还会来医院,所以让良弓将戴舒彤带离,他则在另外的地方部署。
这消息戴舒彤没敢声张,只推说有事离开。
上了车后,戴舒彤眼见方向不对,心中一忖,连忙叫停:“回去!”
良弓目视前方,没有理会戴舒彤的话,继续加了脚油门。
“你不停车我就跳下去!”戴舒彤说着,已经拉开了一半车门,路边呼啸的风窜进来,将她的声音都冲散了几分。
“侯惜柔此次出来,必定抱着极端的想法,少爷担心小姐安危,请小姐三思!”
戴舒彤当然知道,可她不想眼睁睁看着。侯惜柔想鱼死网破,也不在乎还有她这个“软肋”,要么死侯惜柔一个,要么死她跟时固一双,她可不想后半辈子都耿耿于怀。
“马上带我回去,若不然我现在就朝自己开一枪。阿时若活下来,你还能载着我去医院急救抢回来半条命。阿时若死了,那便正好。”戴舒彤掏出一直备在衣兜里的勃朗宁,里边的子弹也早已装好,咔哒轻响。
良弓拧眉不展,听到枪声真的响起,才赶紧踩了刹车。
戴舒彤的枪口朝下,在座位上开了一枪,看向良弓的脸,又把枪口朝自己挪了一寸,“下一枪我就朝着自己大腿开,我把自己折腾死了,你也一样没完成他的命令,与其这样不如早点回去,你还能帮到他。”
良弓向来唯时固之命是从,对上戴舒彤的固执却毫无办法,最后只能咬咬牙将车子开回去。
时家的办公楼附近已经是一片狼藉,街道上还有撞毁和起火的车子,零星的行人四散奔逃,根本不敢出现在外面。
戴舒彤在车窗看着,踢掉自己脚上的高跟鞋,把枪上了膛,觉察自己的手直打哆嗦,便狠了狠心用衣角撕下来的布条裹了个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