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场上,许多士卒的胸膛起伏着,眼眶发红。
“从今天起,”黄巢的声音渐渐平静,却更加坚定,“全军实行‘三餐公示制’。各营每日口粮分配明细,公开张贴。我黄巢,与所有将士同食同量。若我碗里多一粒米,任何人皆可来质问我。民政司已在全城设立十二处粥厂,优先供给孤寡老幼、伤病残弱。盐铁司所有商队,首要任务换购粮食。屯田区即日起实行‘保苗竞赛’,护理青苗最佳的小队,额外奖励口粮。”
“我们面前只有两条路:要么守住纪律,同舟共济,熬到夏收;要么军纪涣散,抢夺民食,然后内部分裂,被唐军或别的什么势力像杀猪宰羊一样消灭。你们选哪条?”
短暂的沉默后,不知是谁先喊了出来:“同舟共济!熬到夏收!”
随即,吼声如潮水般涌起:
“同舟共济!”
“熬到夏收!”
“冻死不拆屋!”
“饿死不掳掠!”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震得校场周围的枯树枝上的积雪簌簌落下。那一百多名受罚的军士,此刻也昂起头,跟着声嘶力竭地呼喊,仿佛要将心中的羞愧与悔恨全部吼出来。
黄巢看着台下那一张张年轻而沧桑、饥饿却焕发出某种光芒的脸,缓缓点了点头。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昨夜他几乎彻夜未眠。赵璋呈上的粮储账目触目惊心:即使按照最低配给,现存粮食也仅够全军和核心工匠、官吏支撑四十余天。普通民户的存粮,大多已见底。盐铁司那边,孟黑虎冒险深入唐军控制区换粮,代价是三名老弟兄永远留在了路上。而屯田的青苗,至少要三个月后才能有第一波收成。
这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更是一场与自己人性弱点的战争。
“散了吧。”黄巢挥了挥手,“各营带回,今日训练照常。教导队,开始整训。”
队伍有序散去。陈平带着教导队,将那一百多名“新生”引往城东旧营区——那里已被改造成教导队专用营地和课堂。王璠默默站在一旁,看着自己曾经的部下低头走过,忽然大步走过去,对着其中一个年纪最轻、前日冲在最前面拔刀的小卒胸口捶了一拳。
那小卒愕然抬头。
“给老子好好学!”王璠瞪着眼,声音却有些沙哑,“学明白了,滚回来!老子的兵,不能是孬种!”
小卒眼圈一红,用力点头:“是!将军!”
黄巢看着这一幕,心中微动。他转向尚让:“粮仓那边,增派双岗。流民安置区,加派教导队的人去宣讲,把今日之事、我们的政策,讲清楚。尤其是那些有家眷在营的军士,让他们轮流回去看看,把话带到。”
“明白。”尚让低声道,“大将军,今日……处理得是否太宽了些?按律当斩者,免死,恐怕有人会觉得军法可欺。”
黄巢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非常之时,需用非常之法。杀人容易,但杀了他们,他们的孩子怎
;么办?那些跟着起哄的百姓,心里会怎么想?我们要建立的,是一个讲法度但也讲情理的新秩序。今日免死,不是纵容,是告诉他们:大齐法度严明,但也给绝境中的人留一线改过之机。这比单纯杀戮,更能收拢人心。”
他顿了顿:“当然,只此一次。再有触犯底线者,绝不容情。”
尚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还有,”黄巢补充道,“从我的配给里,再扣三成,分给各营伤病员。此事不必声张。”
“大将军!这怎么行——”
“执行命令。”黄巢打断他,转身向城内走去,“我去看看赵璋那边的调配方案。”
接下来的日子,襄邑城在一种奇特的紧绷与坚韧交织的气氛中运转。
军营里,三餐公示牌前总是围满了人。糙米、杂豆、少许盐菜,配量精确到两。确实,从黄巢到最底层的士卒,碗里的内容大同小异。偶尔有军官试图多领,立刻会被同僚或下属举报。教导队的整训营里,白天是体能和纪律训练,晚上是思想课,陈平亲自讲“为何而战”、“军与民的关系”,讲那些被旧王朝逼得家破人亡的真实故事。受训的军士们起初抵触,渐渐沉默,最后许多人听着听着,泪流满面。
城内的粥厂排起了长队,但秩序井然。教导队和民政司的吏员在维持秩序的同时,也登记着每户的情况,承诺春耕时会根据劳力分配种子和工具。盐铁司的商队披星戴月,孟黑虎甚至亲自带队又走了一趟险路,运回了几十车粮食,自己也添了道新伤。
变化是缓慢而细微的。
军营里,开始有士卒将省下的半块饼子,托休假的同僚捎给城中认识的孤寡老人。屯田区,军民协作疏通水渠时,为争一柄好用的铁锹发生了小摩擦,两边的小头目没有动手,而是找来教导队的人评理。城西的街市上,有孩童追逐嬉闹撞翻了路边摊贩的篮子,摊贩本要发怒,却见一名路过的军士默默蹲下,帮他将散落的山货一一捡回。
最令人动容的一幕发生在五天后。
一队负责城防巡逻的军士,在城南一处偏僻巷口,发现了一个蜷缩在草席下的老人,已饿得奄奄一息。带队火长(新军制中最基层单位,十人一火)没有犹豫,下令将老人背回营区。按律,他们无权擅动口粮,火长便将自己和手下九人当日中餐的糊粥,各匀出小半碗,凑成一碗稠粥,喂老人喝下,又上报了民政司。此事被教导队得知,陈平不仅没有处罚,反而将这火十人树为典型,全军通报嘉奖,并给予他们小队三日内口粮增加一成的奖励。
奖励通告贴出的那天,那火长却带着手下,将多出的口粮又送到了粥厂。
“我们不是图这个。”面对询问,这个叫石头的年轻火长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就是……看着那老丈,想起我爷了。他要是还活着,大概也是那个样子。”
这件事像一颗石子投入湖心,涟漪悄然荡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