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带着两万人蹲在阳山脚下,攻不上去,也撤不了。
进退两难。
副将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那个报信的亲兵也跪着,浑身抖。
帐中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烛火跳动的噼啪声,和帐外远处传来的、断断续续的马嘶。
闻仲站在那里,看着地图上那个标注着“阳山”的位置,沉默了很久。
他的脑子里乱成一团——有愤怒,有不甘,有自责,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悲凉,从心底涌上来,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要是我没有来抓王程,黄飞虎就不会败。
要是我听了申公豹的话,先派人来谈,而不是直接攻城,就不会死那么多人。
要是我……
可他不能后悔。
他是主帅,是太师,是三朝元老。
他可以在心里后悔,但不能说出来。
说出来,军心就散了。
“传令下去。”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器,“明日拔营,去汜水关,与黄飞虎汇合。”
副将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光。
“那王程——不抓了?”
闻仲没有回答。
他转身走回案后坐下,端起那碗已经凉透了的粥,一饮而尽。
粥是凉的,入喉像一把钝刀,刮得喉咙生疼。
他放下碗,抹了抹嘴。
“不抓了。抓不回来了。”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两万大军就拔营了。
帐篷拆了装上牛车,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士兵们列队出,步伐凌乱,甲片碰撞的声音在晨雾中格外清晰。
闻仲骑在马上,走在队伍最前面。
一身玄色铁甲,腰间挂着雌雄双鞭,面容古拙,须在晨风中微微飘动。
可他的脸色很差,眼窝深陷,颧骨高耸,整个人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副将策马跟在他身侧,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脸色,不敢说话。
大军沿着官道向东行进,走了整整一天,日落时分才到达汜水关。
汜水关的城门大开,守将韩荣迎了出来,单膝跪地,声音颤。
“太师,王爷在关内养伤。”
闻仲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亲兵,大步走进关内。
黄飞虎的临时住处是关内最大的一间宅子,三进三出,青砖黑瓦,本该是韩荣的私宅,腾出来给了黄飞虎。
闻仲推门进去时,黄飞虎正坐在堂屋的椅子上,左臂缠着厚厚的绷带,绷带从肩膀一直裹到手腕,白得刺眼。
他的脸色惨白,嘴唇紫,眼下一片乌青,整个人像是一株被霜打过的茄子。
可他的腰杆依旧挺得笔直,看见闻仲进来,挣扎着要站起来。
“别动。”闻仲走过去,在他身侧坐下,目光落在他左臂上,“伤得重吗?”
黄飞虎摇了摇头。
“皮外伤。军医说养几天就好了。太师——阳山那边,怎么样了?”
闻仲沉默了片刻。
“攻不下来。死了两千多人。”
黄飞虎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左臂。
堂屋里安静了片刻。
外面传来士兵们收拾营地的声音,还有牛车的轱辘声,混成一片,从窗户飘进来。
“太师,”黄飞虎抬起头,看着闻仲,“末将该死。三万大军,折了一半,粮草辎重全没了。”
闻仲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不是你的错。是本太师的错。本太师不该去抓王程。若是不去,姜子牙就不敢轻举妄动。”
黄飞虎摇了摇头。
“太师也是为了朝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