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要干什么?!”
棒梗一看这阵势心里就沉了一下,涌生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上次章叔当众撕许大茂的让位书时也是这个阵势,只不过当时坐在陈伯位置上的是章叔,铁打的元老院,流水的倒霉蛋,这次轮到他了。
陈伯开门见山,他没有绕弯子,没有铺垫,甚至没有像往常那样先让棒梗坐下,而是直接翻开面前的帮规册子,用沙哑而平稳的声音把第十一条帮规从头到尾念了一遍。
念完之后他合上册子,抬眼看向站在大厅中央的棒梗,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没有任何怒意,只有一种老猫看老鼠的悠然自得。
“棒梗,五天前的凌晨,你在哪里?”
棒梗心里咯噔一下,他知道自己的行踪暴露了,那个管账的文职人员告诉过他,总堂里有人在暗中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但他没想到是陈伯的人,更没想到陈伯会这么快就发难。
他没有试图狡辩,因为他知道陈伯既然敢当众问,手里就一定捏着足以让他无法翻盘的证据。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迎着陈伯的目光,声音稳稳当当:“我是去找了丧彪。”
议事厅里一片哗然,几个在旁边站着的堂口头目交头接耳,丧彪安插在总堂的眼线脸色微变,悄悄往后退了一步准备溜出去报信。
陈伯似乎也没想到棒梗会这么痛快地承认,微微眯了眯眼,抬起一只手示意众人安静。
棒梗没有停顿,继续说了下去,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事先在脑子里排练过无数遍:“我找丧彪,是去商量怎么守住屯门赌档,北角码头丢了,夜市街丢了,赌档是竹青帮外围最后一条财路。”
“如果赌档再丢,元老院每个月的分红从哪里来?在座各位的分红从哪里来?我是竹青帮老大,守住帮里的地盘是我的责任。”
“我找丧彪,不是为了私事,是为了公事,如果守地盘也算违规,那这条帮规本身就不合理。”
这番话说完,议事厅里的议论声小了很多。
有几个本来想看棒梗笑话的堂口头目收起了脸上的幸灾乐祸,开始认真打量这个被他们嘲笑了好几个月的傀儡老大。
棒梗这番话有理有据,把私会丧彪的行为直接拔到了守土有责的高度,让人一时挑不出毛病。
陈伯端着茶杯,没有打断他,甚至没有皱眉头。
议事厅里安静了几秒,然后陈伯慢慢放下茶杯,用一种极为平和的语调说了一句让棒梗从头凉到脚的话,“棒梗,你说得很好,守地盘是公事,我没有说不是,但你有没有想过,丧彪为什么愿意听你的?”
“你手里没有兵,没有地盘,没有钱,你什么都没有,丧彪在屯门当土皇帝当了五六年,连我的话他都未必听,他凭什么跟你坐下来谈守地盘的事?你给了他什么?或者说,你答应了他什么?”
棒梗张了张嘴,脑子和嘴皮子之间仿佛突然裂开了一道缝,事先准备好的所有说辞在这一刻全部失效了。
他可以解释自己为什么去找丧彪,但他解释不了丧彪为什么愿意跟他联手。
如果把真相说出来,承认自己跟丧彪已经达成了联手对抗易中海的默契,那就等于坐实了私下交易的罪名。
如果不说,他就无法解释丧彪对他的态度为什么前后判若两人。
陈伯没有等他回答,他朝旁边一个元老点了点头,那个元老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东西,放在桌面上。
棒梗看清那东西的一瞬间,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像是被人用针尖刺中了眼球。
那个巴掌大的小本子,封面上沾着灰尘,边角已经被翻得起了毛。
封皮是深棕色的,边角有一块水渍,那是他有一次去后院跟人接头时不小心掉在水洼里留下的痕迹,棒梗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一排月牙形的血印。
陈伯从元老手里接过本子,翻开第一页,对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慢条斯理地念了起来。
第一个名字,第二个名字,第三个名字,每念一个名字,棒梗的脸色就白一分。
那些名字里有在堂会上公开顶撞过丧彪的打手,有在码头跟老黑起过冲突的搬运工,有在夜市被阿水排挤过的摊贩,每一个都是棒梗花了无数个深夜小心翼翼拉拢过来的边缘人。
念完之后陈伯合上本子,把它推到桌子边缘,离棒梗只有一臂的距离,却像隔了一条他永远跨不过去的鸿沟。
他抬眼看向棒梗,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没有任何怒意,只有一种老猫看老鼠的悠然自得。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棒梗心口。
“一个被架空的老大,暗中拉拢被元老院排挤的帮众,私自记录名单,深夜私会堂口头目,棒梗,这些事情加在一起,在帮规里有一个专门的词,叫结党。”
顿了一顿,他把那本子又往棒梗的方向推了半寸,“我刚才说的第十一条,是老大不得私下交易,还有一条,你可能没翻到过,在第十九页。”
陈伯重新翻开帮规册子,翻到那一页,把那一行字念了出来。
那行字写的是:凡结党营私、意图不轨者,视同谋逆。
陈伯合上册子,双手交叠放在册子上,声音平缓得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了的、无可更改的事实:“我没有冤枉你吧?”
棒梗站在原地,浑身的血液像是被抽干了。
他好不容易攒起来的班底,好不容易建立的跟丧彪的联系,好不容易在夹缝中找到的一线生机,被陈伯用一个本子和一条帮规全部碾碎了。
那些深夜里的谨慎谋划,那些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的话术,那些一笔一划记在本子上的名字和备注,那些支撑他度过一个又一个无眠夜晚的微小希望,在陈伯面前脆弱得像一个肥皂泡,轻轻一戳就碎了。
棒梗环顾四周,那些平时跟他称兄道弟的边缘人没有一个在场。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陈伯能这么快拿出这个本子了。他拉拢的十几个人里,有一个从一开始就是陈伯安插的眼线。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被出卖了,每一个他接触过的人都在脑海中闪过,每一张脸都像是那个叛徒,又都不像是那个叛徒。
他以前总觉得自己在掌控一切,现在才发现自己从头到尾都在别人的棋盘上跳舞,而那个真正捏着棋子的人正坐在太师椅上端着茶杯看着他。
陈伯眼睛微眯,并没有当场处置棒梗。
他要的不是棒梗的命,相比起来,他更喜欢让猎物自己选择跳进笼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