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尽是些胡扯!你们这……这是趁人之危……”我下意识地想要反驳,可话语冲到喉咙,却像被什么黏稠的东西堵住了,变得支离破碎,软弱无力。
“呵呵,随你怎么形容也罢。可事实摆在眼前——我们,确实是让这个村子好起来了,不是吗?”
阿晟重新坐回椅子,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鹰隼般锁住我“你再想想,当闯军真有一天攻破徐州城,将我们这些昔日的恩人一个个吊死在城门楼上时……这里的村民们,会作何感想?他们是会拍手称快,还是会……心生怨怼,甚至埋下祸根?”
“退一步,海阔天空,这些道理,良兄……自然是懂的吧。”
……………………
房间内,静得可怕。
只剩下我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在压抑的空气里一起一伏。
我双手用力抱住头,指节深陷进丝,眉头拧成一个死结。胸膛里,激烈的天人交战几乎要将我撕裂。
我厌恶他们,厌恶他们那套将人当作货物般算计,以援助之名行控制之实的冰冷行径。
他们手上沾着血,沾着泪,沾着无数家庭被迫离散的痛苦。
可是……
可是我又不得不像吞下带血的生铁般,承认一个事实他们的“算计”,确实让这个濒死的村子喘过了一口气,甚至让一部分人“活”了下来。他们带给徐州的一些好处,也远比那些彻底糜烂的州府要强。
善与恶的界限,在这里被他们用一种极度扭曲、却又有效的方式,搅得浑浊不堪。
“我可以……把你们在这个村子做过的事,以及其他的……告诉闯王。”
我终于抬起头,声音干涩,一字一顿,仿佛每个字都有千斤重,“但到时候……闯王会如何处置你们,我不知道,也……无法保证。”
说完这句话,我感觉内心像是被硬生生压进了一块冰冷的铅石,沉得几乎无法呼吸。
“呵呵,这就足够了。”阿晟脸上重新浮现出那抹掌控一切的笑意。他伸手将一杯早已凉透,又被重新斟满的茶水,轻轻推到我面前。
“当然,良兄弟帮了我们,我们自然也会有所回报。”他语气变得轻快了些,仿佛刚才那番剑拔弩张的对话从未生。
“你那位姑娘的病情,我们已经告知之前治好你的那位大夫,他开了一剂新方子,已经交由客栈老板去抓药备着了。”
“我们还听秧小姐提起,你们下一程是要往扬州去。车马,通关的路引文书,以及沿途所需的钱粮用度都已安排妥当。具体细节,良兄回去后,可以问问你那位姑娘。”
“嗯。”我沉默地站起身,没有碰那杯茶,只是伸手抓过桌上的长刀,转身便向门口走去。
既然商队要交代的事已经说完,接下来的种种安排,已不是我此刻还想,还有力气去深究的了。
“对了,良兄弟。”
就在我的手即将触到门板的刹那,身后又传来阿晟那压低了的,带着几分难以捉摸意味的声音
“秋收将尽,年关未至……这腊月十五,可是天喜星临照的黄道吉日。”
“良兄对此……就没什么打算么?”
“啪——!”
厚重的木门被我用力拉开,又在我身后狠狠关上,将他剩下的话语与那张意味深长的脸,一并隔绝在内。
可我知道,他那最后一句话,连同话里那层暧昧不明的暗示,已经像一根细小的毒刺,深深扎进了我的耳朵里。
…………………
“晟哥,他走了。你跟他说了什么?火气那么大。”
好一会儿之后,陈雨亦——那位曾拼死抵御追兵将我和满穗带离徐州的前客卿——才忧心忡忡地从院落正中那间一直紧闭的屋子里走出来,身旁跟着另一位默不作声的商队成员。
“没什么,只是把陌叔交代的事,跟他说清楚了。”阿晟晃了晃手中早已凉透的茶杯,将残茶一饮而尽,随后重重地将杯子顿在桌上,出沉闷的响声。
他站起身,神色恢复了惯常的冷峻“你回去跟陌叔如实汇报这里的情况。接下来的日子……你就一直跟着他们一行人。”
陈雨亦一愣“跟着?我……”
“对。”阿晟打断他,目光锐利,“保障大小姐安全是你的第一要务。同时……时刻留意他们的动向。你明白我的意思。”
“这……”陈雨亦面露难色,尴尬地挠了挠头,“我跟他也算是拜把子兄弟了,而且我这点身手,跟那位良兄弟比……还是差点,迟早会被现的。”
“该用的银钱,你可以直接去沿途各处的商队歇脚点支取,我们会提前打好招呼。”阿晟不为所动,又从怀里摸出一块小小的木牌,塞进陈雨亦手中,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另外,你尽管放心。你的母亲我们已经接到村子里,会妥善安置好的。”
陈雨亦捏着那块微凉的木牌,手指紧了紧,脸上最后一丝犹豫也褪去了。他垂下眼帘,沉默片刻,终是低低应了一声
“……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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