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兄的女儿,很可爱。”陌管家的声音自身侧响起,目光仍落在人影消失的方向,仿佛只是在闲谈家常,“穿上大小姐的衣裳,瞧着……倒真不输城里那些娇养的官家小姐了。能和大小姐这般投缘、片刻间便玩在一处的孩子,可不多见呐。不如……”
“想都别想!”江青沙猛地转过身,愤慨地拍落那只又搭上自己肩膀的手,眼中最后一丝温和被警惕与怒意取代,“你们商队……到底想怎么样?”
他吐出“怎么样”这三个字时,声音嘶哑,语气冰冷得瘆人。
“呵呵,‘怎么样’?”陌管家眯起眼,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江兄,你呀,还是老样子,只看得到眼前这三寸地。那未来呢?”
他不等江青沙反驳,语平缓却字字锥心“先不提村里其他人……单说你自家。
你能保证,日日、月月、年年,都供得起那小姑娘吃饱穿暖,不叫她挨饿受冻,不叫她……像她娘亲那样?”
江青沙的瞳孔骤然收缩。
“我可还什么都没提呢。”陌管家嘴角噙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
“方才你也瞧见了,她们在一起时,你女儿脸上的笑。在村子里……你有多久,没见过她那样笑了?”
他向前逼近半步,声音压低,却更具穿透力“你……问过她自己的意思了吗?”
“你——!”
寥寥数语,却像几柄淬了冰的匕,精准地扎进江青沙最脆弱、最不敢深想的角落。他被堵得哑口无言,脸色惨白如纸,淡褐色的瞳仁里,最后一点光彩也被深不见底的绝望吞噬。
手中那张按满红指印的契纸,被他无意识地越攥越紧,出“吱啦吱啦”不堪重负的哀鸣。
“江兄!”陌管家面露“痛心”之色,恨铁不成钢般拍了拍他单薄而紧绷的肩背,“做领头的,更是做‘大人’的,咱们……得往前看,得多想啊!”
“多想……多想……”
“爹爹……娘亲……娘亲她……哇啊啊呜呜呜……”
江澄娘咽气的那天,女儿抱着逐渐冰冷的娘亲,哭了整整一个下午。而他除了将巨大的悲伤与沉默一起,在后院垒起一个小小的土包外,别无他法。
她是生生被饥饿和缺医少药拖垮、最终病死的。这一点,只有江青沙自己清楚。他从不敢、也不忍对女儿言明。
“爹爹,我好饿……家里还有吃的吗?”
“爹爹,我身上好难受……我是不是……也要死了?”
“不,不!澄儿,爹爹不会让你死的!咱们……咱们一起好好……”
女儿病弱时依偎在怀里的模样,那些气若游丝的哀求与恐惧,此刻化作一幕幕清晰得刺眼的皮影戏,在他恍惚的眼前飞闪过。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另一幅地狱般的景象——
后院那孤零零的土包旁,又多了一个新的。而他,正握着锄头,麻木地、一遍遍地掘着那最后一个……仿佛永远也挖不到底的深坑。
光秃秃的老树枝桠上,乌鸦嘶哑的长鸣不止,似在催促,又似在如血的残阳下,为这个行将就木的村落,提前唱起凄厉的挽歌。
“嘶啦——!”
掌中紧攥的纸张,终是不堪重负,出一声清晰的悲鸣,从中撕裂开来。
“江兄,你这是什么意……”陌管家眉头一皱,刚要作。
“我同意了。”江青沙打断了他。他的声音低哑、平板,仿佛被抽走了魂魄,只剩下空洞的躯壳在机械声,“就……按商队说的办吧。”
说完,他看也不看陌管家,也仿佛忘了那张被撕破的契约,只是拖着沉重的步伐,转身,踉跄着朝自家那扇破旧院门的方向挪去。
“咦?”刚要厉声质问的陌管家被这突如其来的、近乎放弃一切抵抗的顺从弄得一怔,像是蓄满力气的一拳打进了棉花里。
他愣了片刻,才蓦然领悟般轻轻颔,眼底掠过一丝得意,随即匆匆抬步,追赶那已走出好一段距离的、如同行尸走肉般的背影。
风中,隐约飘回江青沙一句低不可闻的、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呢喃
“我……我会去问澄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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