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
秧心怀无限惋惜,轻声一叹。可还没等她继续沉浸于这份苍凉,一道细细软软的女声便从身侧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呐,秧姐姐,怎么看个书还唉声叹气的呀?”
我的声音很小,仔细听还带着点微喘。好不容易从被窝里挣扎出来,还没来得及顺口气,就看见秧捧着《水浒》愁眉苦脸的模样,实在没忍住,便好奇地问了一嘴。
“唔……”秧暂时没有回答。见我探出个乱蓬蓬的脑袋,也不恼,反将《水浒》往枕边一放,两手一伸,便不由分说地将我像拔萝卜似的揽进了怀里。
由于一直被闷在被子里,我披散的长被揉得乱七八糟,丝蹭得秧脖颈直痒痒。她无奈,只好又将我往怀里塞了塞,直到那如瀑般的青丝铺满了她的膝头和衣襟,才满意地弹了下我的额头,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我吃痛抬起的小脸。
“先不问我为什么叹气——倒是阿澄你,看了这样的结局,怎么会……笑出来呢?”
秧的语气很柔和,可我却听出了暗含其中的浓浓疑惑,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类似“你怎么能这么想”的不满,仿佛一位试图理解孩童奇异想法的先生。
“结局?”我有些茫然,“结局……不是挺好的吗?”
说出这话时,秧的脸色明显僵了一下,弄得我愈摸不着头脑。
在心底小心斟酌了一下词句,我继续开口,试图解释“征讨方腊结束后,宋江大军虽元气大伤,但总算得胜回朝。”
“虽说途中在六和寺,鲁智深闻潮信圆寂,武松决定出家……可不是还有二十八人回朝受封吗?我相信,作为抗击叛贼的功臣,朝廷百官应当不计前嫌,对他们的功勋进行表彰。‘封妻荫子’自不在话下,他们也能带着死去弟兄的那份念想,好好活下去。不必再另立山头,也可……”
女孩的声音清脆,徐徐道来。可抱着她的秧,却再一次愣住了,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的茫然,以至于女孩接下来说了些什么,她都没能听清。
“二十八人?怎么会是二十八人?”
“出征方腊前,梁山一百零八将,到回朝受封时,明明仅剩二十七人……书里不是这么写的吗?”
“还有宋江,他回朝后哪里是去受封享福?他分明是为了那所谓的‘忠义’,拉着李逵……”
忽然,秧的手无意识地一紧,书页被攥得“哗啦”作响,惊得怀里的女孩微微一颤。秧这才回过神,忙松了力道,安抚地拍了拍我的背,示意我继续讲下去。
“宋江和李逵等人,为人最是忠义,我相信朝廷定会……”听着女孩天真未凿的言语,秧心里那个想要确认什么的念头愈强烈。
书页在她手中“哗哗”翻动,有几页甚至不堪其力,“刺啦”一声,裂开了细小的口子,看得我好一阵心疼。
当书页翻到无可再翻,秧看着那不翼而飞的厚重封底,愣了片刻。随即,她像寻宝般,急切地在仅存的最后一页文字间搜寻起来。
这样的状态只持续了一小会儿,很快,她便整个人向后一仰,释然般带着怀里的我,一同靠倒在冰凉的土墙上。任由膝上那本残破的《水浒》书页散乱,跌落入凌乱的被褥之中。
谁家好人把《水浒》撕得……结局刚到宋江回朝就没了啊喂!
无声的呐喊在秧心中回荡。她似笑非笑地注视着那本《水浒》,恍然大悟。
难怪阿澄会说出那些在她听来稀奇古怪、甚至堪称“逆天”的言论。
因为对阿澄而言,这部《水浒》的结局,是开放而未知的。女孩所说的一切,全是她基于对“有功之臣”最天真、最无邪的幻想,自行编织出的“圆满”罢了。
“啊……”秧伸手揉了揉胀的太阳穴,“头好痛,不会是要长脑子了吧?”
“那个,阿澄,”她打断了仍在努力组织语言的女孩,强行挤出一个温和的微笑,问出了在得知“此《水浒》非彼《水浒》”后,最后一个关键问题“你说的……二十八人,是哪二十八人呀?”
“哦,这个啊。”我伸出一根手指,抵着下巴,仰起头努力思索了一阵,然后断断续续地报出一长串名字。报到最后一个时,我明显犹豫了,可在秧眼神急切的催促下,只得小声说出
“林冲。”
“林冲?!”
秧的眼睛瞪得溜圆,整个人“蹭”地一下坐直了身体,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秘密。力道之大,要不是身上还盖着厚厚的被子,被她抱在怀里的我,简直怕要被她这一下给弹出去。
“林……林冲吗?”她将这个名字不可置信地又重复了一遍。
如果林冲也随宋江回朝受封去了……那书中那个因风瘫被迫留在六和寺中、由武松看顾、半载而亡的悲情英雄,又是谁?
她下意识想要反驳,可话却卡在喉咙里,拼尽全力,竟也说不出口。
“对啊……结局都被撕了,那中间少掉几页……好像也说得过去。”秧自我安慰着。毕竟,林冲是在六和寺休整时才突风瘫,而不是在那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