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兄方才……听说了不少我们对这个村子做下的事吧?”
“?!”
我猛地从凳子上弹了起来,又惊又怒地瞪向眼前这个依旧一脸平静的男人,“你们在偷听?!”
一股浓重的不安瞬间攫住了我。这份不安并非为我自己,商队还需将秧托付给我和满穗,动我们的可能性不大,而那个刚刚出去烧水、至今未归的江澄就不一样了。
“呵呵,怎么能叫偷听呢?”男人甚至亲密地笑了笑,抬手做了个请坐的手势,“良兄可别忘了,这——是谁的地盘?”
“我说这话没有别的意思。良兄也不必担心,”他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语气平稳地补充道,“村长女儿此刻,已经被她爹爹叫过去了。他们父女……还有些家事要谈。”
“剩下的时间,就由我——故事里的阿晟来为良兄答疑解惑,如何?”
“你们到底想怎样?”我强压下心头的火气,重重坐回椅子,将长刀“啪”地一声拍在桌上。
“很简单。”阿晟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却异常清晰,“我们只需要良兄……帮我们商队,乃至我们身后的知州大人,一个忙。”
他说着,从青灰色外衣的内襟里,掏出一份折了又折、边缘已显磨损的纸笺,在桌面上小心摊开,推到我面前。
我随意瞥了一眼,心头便是一震。纸上以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着,并辅以简易地图标注的,竟是闯军近期的作战动向与兵力移动情况。
地图上在潼关位置,赫然画着一个巨大的、触目惊心的红叉。
而“大顺”二字,则以更醒目的朱砂红,醒目地标注在纸页上方。
“闯军已攻陷潼关,自立大顺政权,与我大明势同水火。”阿晟的指尖,随着他平淡的叙述,轻轻点在了地图上的徐州位置。
“以眼下之势,我相信……大明气数,怕是不久了。”
他抬起眼,目光如锥,直直刺向我“良兄也曾是闯军中的一员吧?倘若真让那李自成坐了天下,他会如何处置现今这些官家与富商巨贾,想必良兄,比我们更清楚。”
“哦?”我嘴角微勾,扯出一个毫不掩饰的讥讽笑容,“不就是一轮大清洗么?怎么,现在知道怕了?当初贪粮贪色贪白银,不顾民生疾苦,万物怨言的时候,怎么没见你们会怕?”
笑意之下,我心中亦是波涛暗涌。我很久没有听到闯军的确切消息,没曾想李自成那厮,竟真叫他闯出了这般天地,连国号都立起来了。
“………”
阿晟整个人明显地顿了顿,眉头接连挑动数下,似乎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片刻,他才重新开口,语气依旧平稳,却更添了几分沉郁“所以……我们才需要良兄弟帮忙。”
“哦?”我笑着打了个哈哈,“是要我帮你们去干掉李自成?”
真是讽刺。
大难临头各自飞,这话用在官官相护,盘根错节的官场上,再贴切不过。
眼见被蛀虫蚕食的大厦即将倾倒,便慌不择路地想要抓住任何一根可能让他们苟延残喘的救命稻草,现在竟然抓到我头上来。
冤有头,债有主。
作恶时不曾想过未来,不曾体恤民间半分疾苦,如今反噬将至,又有谁会真心帮他们?
“不,良兄弟说笑了。”阿晟摇了摇头,“大明大势已去,闯军来势汹汹,兵锋指向徐州,不过是时间问题。”
“届时……我们只希望良兄能在闯王面前,为我们……美言几句。”
“哦?”我被勾起了一丝真正的兴致,将身下的板凳向前一拉,凑得更近,双手撑在桌沿,饶有兴味地看向这位秧的贴身侍从,“帮你们美言几句?凭什么?”
我的笑容敛起,目光转冷“你们难道不知道……闯王生平最厌恶的,就是人牙子这等勾当么?”
“良兄弟,话不是这么说的。况且……”阿晟表现得异常冷静。多年随商队走南闯北、见识过无数风浪,显然已将他磨练得极擅随机应变。
“良兄弟不也曾是匪?不也……替那福王干过运送女童的人牙子勾当么?”他声音放得极轻,却字字如针。见我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他抓住机会,身体前倾,凑近我的耳畔,以几乎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继续道
“而且,良兄弟别忘了。在你当初重伤濒死之时,可是我们在你那姑娘的苦苦哀求之下,出手治好了你。为了不让大夫分心,她甚至隐瞒了自己的病情。良兄难道……就不想为她的将来,多着想几分么?”
“你——!”我瞳孔骤然收缩,搭在桌面的指尖猛地扣紧,指甲划过粗糙的木质表面,出尖锐刺耳的“嘶啦”声。
阿晟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带着一丝掌控局面的从容。他推开椅子站起身,开始绕着桌子缓步走动。每一句话都说得轻飘飘的,却如同一根根烧红的铁钉,狠狠钉进我的心脏
“良兄口口声声说我们干的是人牙子勾当。可良兄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不把那些孩子从这快饿死的村子里接走,他们的下场……又会是什么?”
他伸手指了指窗外——外面是连片荒芜后又勉强复耕的田垄,几个瘦削的身影正在其间艰难地劳作。
“村里的粮食,从来就没真正够吃过。若不是我们接走一部分孩子,腾出口粮,眼下怕是早就大人饿死、孩子饿死,整个村子彻底变成一片死地!那……就是你这位良人想看到的结局?”
“你现在大可以去问问那些被带走孩子的爹娘!他们哪一个,后来没有再生养一两个新的娃娃?你去问问他们,后不后悔当初那个选择!”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咄咄逼人的,近乎冷酷的理直气壮
“我们不是在害人。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在帮他们!我们是真心想让这个村子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