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释然感包裹了秧的全身。抛下那些“正史”的桎梏后,她反而觉得轻松多了,甚至对怀里女孩这天马行空般的“胡言乱语”,生出了一丝浓厚的兴致。
“那,阿澄,”秧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小木梳,将怀里的女孩稍稍推开些,开始慢慢梳理她散乱的丝。动作很轻,很柔,恰到好处的力道,让女孩惬意地闭上了眼,“为什么最后一个……会是林冲呢?”
“唔……其实,这我也说不准。”我闷哼一声,将垂到胸前的几缕丝撩到耳后,方便她的梳理。
“兴许……林冲在六和寺,目睹鲁智深的顿悟,听闻武松的决断后,心中某种被压抑许久的东西,被触动了。”
“他回顾自己那充满枷锁、妥协与身不由己的一生,只感到无限疲惫。最后,他向宋江辞行。宋江纵有挽留,却也明白其中无奈,只能叹息应允。”
“自此,林冲隐于世间,褪去官袍甲胄,只作一名浪迹天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无名侠客?”
“侠客?”秧梳理的手微微一顿,“可……回朝受封,‘封妻荫子’,不正是他半生所求吗?”
“呵呵,这可未必。”我并未睁眼,嘴角却依着思绪,漾开一抹淡然的、近乎叹息的笑。
“林冲一生,被体制、被恩情、被所谓的‘正道’与‘前程’牢牢绑缚,何曾真正为自己活过?”
“或许,这会是他一次迟来的、沉默的反抗。在一切尘埃落定前,他第一次,也可能是唯一一次,真正为自己做出选择——拒绝那个用无数兄弟鲜血换来、且仇人仍在其中逍遥的‘功名’,也说不定呢?”
路途的终点,或许并非理想的彼岸,而是看破虚妄后的彻底抽身……
“呐,秧姐姐。”感受到身后人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我将脑袋向后微微一仰,轻轻靠在她肩上,“我说的……对吗?《水浒》的结局,会不会是这样?”
怎么可能?你以为这是小姑娘玩“过家家”或“点将酒”的游戏吗?
秧看着女孩眨巴着的、盛满纯真幻想的水汪汪的大眼睛,无奈地笑了笑,终究不忍心戳破那片晶莹脆弱的泡沫,将那冰冷的“事实”说出口。
“差不多哦,”她听见自己用柔和到近乎纵容的声音说,“阿澄的想象力……可不是一般的丰富呢。”
随着她小手灵巧地一挽、一系,一只漂亮的、湛蓝色的“蝴蝶”,便停驻在了女孩高高束起的马尾梢。
“哼哼。”我得意地笑了笑,撑着床板灵巧地一转,便与秧肩并肩靠坐在一起。新扎的马尾随着动作轻轻一甩,那只“蝴蝶”便在透窗而入的、稀薄的光线里,微微颤动,仿佛下一刻就要翩翩起舞。
“还有张顺哦,他其实也……”我兴致勃勃地还想继续分享,可话才开头——
“咕噜噜……”
一阵响亮而绵长的腹鸣,不合时宜地从我腹部传来。声音响起的刹那,我自己先愣住了,随后,整个人像是被瞬间抽走了所有力气,软绵绵地颓丧下来。
“噗……哈哈哈!不是你……哈哈哈哈……”那声音之清晰,秧自然听得一清二楚。她忍俊不禁,嬉笑着将半瘫下去的我像整理丝带那样试图捋直。可我浑身的骨头仿佛都化掉了,在她手松开的一瞬,又软软地萎了下去。
“原来我们的小‘侠客’……也知道饿啊……”秧瞥了一眼桌上——那里正立着两碗热气腾腾、香气隐隐飘来的面条。
那几个伙计早已趁她们“论道”时悄然离开,还贴心地将门给带上了。
“那……起来洗漱一下,我们吃饭?”秧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也带着一丝终于可以付诸行动的轻松。
“唔……好!”
“秧姐姐最好了!”
我兴奋地抱住她的胳膊,在她肩头蹭了蹭,随即一把掀开被子就要下床穿鞋。
可忽然,在脚尖即将触及冰冷地面的瞬间,我又如同被火燎到般,猛地缩回了被子里!整个人裹着被子迅滚到床内侧,只露出一颗涨得通红的脑袋,眼睛瞪得圆圆的。
还好……还好屋里没别人了!方才差点就只穿着抹胸和那半透的素白内衬下了地,若是被旁人看去……那可真就……
“秧……秧姐……”我咬着下唇,脸上的红晕有增无减,声音细若蚊蚋,“能不能……帮我去木箱里拿一下我的衣……”
话音未落,一阵带着她身上特有皂角清香的微风扫过鼻尖。我只觉眼前光线一暗,一件带着阳光晒过暖意的、柔软的丝织物,便轻轻罩上了我的头顶。
没有过多的解释。
回应我的,是秧终于拼尽全力也再无法绷住的、彻底放肆的清脆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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