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吧内一片安静,只有他的人声飘散在空气中。
大约唱到一半的地方时,丁篁受到以前固有认知的惯性牵引,不自觉脑中杂念开始增多。
他开始想,自己这样唱台下的听众会不会觉得太干了……如果歌还没唱完,台上的灯光已经亮起,别人看到他的脸后会不会被吓到……这首歌是他在年纪很小时写的,现在听起来会不会显得太过幼稚……
每唱一句,丁篁内心也开始对自己刚刚的唱法加以评判:开口掺杂的气息声太大、真假音切换不够顺滑流畅、尾音的处理也……
等等。
他在做什么。
在切入副歌的间奏空隙里,丁篁猛地静下来调整呼吸频率。
刚才有一瞬间,他好像看到根植于自己内心深处的漆黑影子,如有实质般面对面站在了他眼前。
它伸出手,蒙蔽他的视线,又反复不停低语着各种负面想法,扰乱他的心神。
让他变得像个转速越来越快的轮子,载着远超负荷的焦虑与不安,无法自控地驶向自我厌弃的悬崖。
可丁篁忽然醒了,因为他已经知道,那样是不对的。
过往一幕幕在脑海中浮现,幼年时想要证明自己的执拗初心,掩饰自我只敢躲在屏幕后录的弹唱视频,矛盾少年期因为掉马噩梦惊醒后抠在墙壁上的指甲印,他抱着渴望得到认可和喜爱的想法与梁嘉树组合出道,后来又一步步丧失掉勇气……
曾经歪斜的每一步,都推着他走到如今,站在这个重新出发的舞台上。
如果说黎明前的夜色最浓最深,丁篁望向台下一片漆黑,觉得是如此恰如其分。
当他再次开口,声音里的犹豫和紧绷已经消失不见。
丁篁微微牵起唇角,切实地以行动证明自己想要用音乐传递力量的真心。
而过了不久,他眼中忽然出现一点亮光。
丁篁定睛看清,是台下有人打开了手机背后的闪光灯。
一个、两个、三个……
渐渐的,那些点点亮光汇成了一片汪洋星海,随着他的歌声左右轻轻摇晃,犹如温柔轻拂的海浪。
以前开演唱会时,丁篁也曾看到过同样的画面,恍惚中,他好像回到了当年那些失误频发的舞台上,面对台下星星点点的闪光灯海,这一次,他每一句都唱得很稳、很深,发自内心,倾情投入。
缓缓唱完最后一句,丁篁握着麦克风的手有些颤抖。
他知道这并不是因为瑟缩或者害怕,而是他好像终于明白,自己最初踏上旅程时说,想要找回以前的自己,其实并不准确。
因为他现在,由内而外恍若新生。
随着歌声落下,场内鸦雀无声。
丁篁垂眼转身,刚想走下舞台,酒吧内的主灯渐次亮起。
看来活动时间到了。
丁篁动作顿住,眯着眼停在原地适应了一会光线,同时后知后觉地感到有些奇怪。
因为之前无论唱得如何,每位顾客下台时都会自发响起一片掌声,可现在为什么这么安静。
等觉得眼前亮光不再那么刺眼时,他缓缓睁开眼皮……
下一秒,“砰”的一声,色彩缤纷的彩带亮片纷纷扬扬从天而降。
丁篁整个人呆呆地愣在原地。
台下原本四处分散坐着的顾客,不知何时此刻都聚拢在台前,几乎每人手中都举着和他相关的应援物,有单人海报、专辑唱片、Q版的竹子手牌……
而其中最显眼的,是一条跨越大半个酒吧的横幅,上面用醒目的粗体字写着:
【热烈庆祝“竹”老师出道十五周年快乐!】
丁篁瞳孔颤了一下。
“竹”是他最开始在网上发布弹唱视频时用的名字,而十五周年……难道是从他发布第一个视频开始算起的时间?
一瞬间,莫名的感动和各种澎湃心绪塞满他的胸腔,丁篁这时才明白,原来今晚来酒吧参加活动的并不是顾客,而是特意从各地赶来给他准备这个惊喜的歌迷朋友。
下意识的,丁篁望向台下寻找谈霄的身影,因为除了他,丁篁想不出还有谁会牵头为他这样一场隆重又浪漫的周年纪念。
不过还没等他找到谈霄,对方已经默默地与李骏一起为他单独布置好一处空地。
站在那套摆着鲜花的桌椅旁,青年朝他招招手,示意可以过去和每个歌迷依次坐下来互动。
按捺下心中的疑惑与感动,丁篁起身走到那边,时隔多年办了一场临时且私密的“粉丝见面会”。
面对面收获了一声声喜欢和鼓励,丁篁了解到这次来的大多都是从发布视频时就一路关注他的歌迷,有人已经从学校步入了职场,有的还在念书,但从国内念到了国外,甚至这次不远万里特意赶来。
丁篁不知说了多少次感谢,而让他最感谢的,还是能从歌迷们的口述分享中,切实听到自己写的那些歌,曾陪他们度过了怎样的时光。
一首歌曲本身,能够重叠储存那么多独一无二的记忆。
这种认知让他既满足,又痴迷。
当晚散场前,丁篁自觉无以回报,主动又回到舞台中央,一连唱了好几首台下歌迷们点播的歌曲。
握着话筒立杆,他叮嘱大家回程一定要注意安全,之后又深深地弯下腰,用了很长时间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