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安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她,动作很轻。
“你怕吗?”
小易接过苹果,咬了一小口,慢慢咀嚼。很久才说“在下面的时候怕。现在……”她看着手里的苹果,那白色的果肉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现在觉得,它可能比我还怕。它被困在那里,比任何生物都孤独,却连孤独是什么都不知道。”
易安没再说话。她知道这种感受——那种被未知紧紧抓住,却又在恐惧深处生出某种奇异理解的感觉。她们毕竟是同一个人,只是走了不同的路。
一月底,研究院终于通过了那个被反复争论了无数次的方案尝试与小易意识深处的那个“印记”进行有限度的、高度可控的接触。
不是消灭,不是驱逐,是对话。
小易是唯一的媒介,也是唯一的翻译。
方案的执行地点选在了植物园那棵老槐树附近。那里离地下那个“点”最近,也最安全——经过几个月的严密监控和能量疏导,那个“点”的活动已经趋于稳定,不再有爆性辐射。研究院在它周围布设了多层能量抑制场和空间稳定锚,理论上可以应对任何突情况。
第七组全员出动。陈锋坐镇临时指挥车,吴振带队负责外围警戒,张宇和周明贴身保护,林雪实时监测所有能量数据。易安(本世界的)陪在小易身边,负责在她万一陷入深度共鸣时,用那根丝线把她拉回来。
“你确定可以吗?”出前,谭薇最后一次问小易。她的眼神里有太多担忧——这个刚刚从深渊爬回来的人,又要主动踏进去。
小易已经能自己走路了,虽然还很慢,每一步都带着大病初愈的虚浮感。她看着窗外那辆等待的运输车,轻轻点了点头
“它等太久了。”
植物园的冬天很安静。树木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在灰白的天幕下沉默地伸展。老槐树依旧矗立在那片空地中央,中空的树干里,黑黢黢的,看不出深浅。地上积雪未消,踩上去出细碎的咯吱声。
小易站在树下,闭上眼睛。易安(本世界的)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手心里攥着一根她自己的调节器引出来的紧急唤醒装置——按下去,会释放一个强刺激信号,强行打断深度共鸣。
林雪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带着紧张“能量场开始波动了,很微弱,在可控范围内。”
小易的呼吸变得很深,很慢。
易安(本世界的)能感觉到那根丝线——它正在被另一种力量牵引,向着地底深处缓缓延伸。那片熟悉的寂静再次涌来,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寂静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在靠近,在……
睁开眼睛。
不是小易睁眼,是易安(本世界的)在感知层面,猛地“看到”了一双眼睛。
不是人类的眼睛。是一种存在本身在“注视”你时,意识里自然浮现的意象。那注视里没有恶意,没有好奇,只有一种……极其深沉的、近乎永恒的疲惫。
然后,她听到了。
不是声音,是直接涌入意识的“信息流”——破碎的画面,纷乱的色彩,扭曲的几何结构,以及贯穿始终的、压倒一切的、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疼”。
那种疼不是身体的疼痛。是存在本身被撕裂、被抛弃、被遗忘的疼。是亿万年困在黑暗中无法移动无法声无法死去的疼。是想被理解却不知如何表达、每一次尝试都只会伤害到试图靠近者的疼。
易安(本世界的)感觉自己要被淹没了。那疼痛太庞大,太古老,太……
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是小易。她没有回头,眼睛依旧闭着,但她的手准确地握住了易安的手腕,用力,稳定,像一根锚。
“你听。”小易的声音在意识深处响起,不是通过丝线,而是直接在她脑海里回荡,“你在听,就够了。”
那股淹没感缓缓退去。那些破碎的画面还在涌入,但不再带着压倒性的力量。易安开始能分辨了——那些混乱的色彩里,偶尔闪过一些极其短暂的、近乎温柔的瞬间温暖的光,柔软的触碰,同类之间无声的共鸣。那是这个存在在最久远的记忆里,还曾有过“同类”的时候。
它失去了一切。只剩下疼,和疼里偶尔闪回的、快要熄灭的温暖。
不知过了多久,小易睁开眼睛。
她的脸色比之前更白,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但眼神出奇的平静。她看着面前那棵老槐树,看着树后那片灰白的冬日天空,许久没有说话。
易安(本世界的)也没说话,只是继续握着她的手腕。
林雪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带着难以置信“能量场……稳定下来了。那个‘点’的辐射强度……下降了百分之四十三。而且……波形变了,从混乱变成……规律的、缓慢的脉动。”
“它在说什么?”易安轻声问。
小易沉默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谢谢。”
风吹过光秃秃的枝桠,积雪从树梢簌簌落下,在阳光下闪烁出细碎的光。远处,吴振站在警戒线上,枪口朝下,目光穿过树林,落在那个站在老槐树前的身影上。
张宇和周明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但那种绷了几个月的紧张,终于有了细微的松动。
指挥车里,陈锋看着屏幕上的数据,缓缓靠进椅背。山猫站在他旁边,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那种近似放松的表情。
“它在学。”小易忽然又说,声音里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笑的意味,“学不那么疼。”
易安(本世界的)看着她的侧脸。那张与镜子里一模一样的脸上,有泪痕,但嘴角向上弯着。
她们站在深渊的边缘,刚刚完成了一次对话。
而深渊,终于不再只是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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